吾师

发布日期:2018-01-09 浏览次数:558

吾师


秋分那一晚,飞霜殿外的榴花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提灯的宫婢踩上去,一声脆响,响在寂静的夜里。她正低着头,就听见殿内传来女子低沉又绵长的声音:“皇上,驾崩了……”


待到朝阳升起,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拜的却是一位女帝。


先帝无嗣,皇亲无子。皇贵妃赵氏接掌玉玺,登临大宝,开辟年号,天下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不过,那些都与我没什么干系。彼时,我还在四海外,与师父寻一张鲛人的旧谱。



01

我从三柳渡口下了船,停了一会儿,正远眺着那雨过之后的江天一色。旁边忽而就闹了起来,原是一个大汉拽着一个小姑娘,想来是要把她卖去勾栏。

能卖去临安勾栏院的必然是有几分姿色,于是,我瞧了过去,那小姑娘哭闹着脸皱成了一团,眼尾带着一抹水光。

我“啧”了一声,伸手将那汉子挡住。

“找打啊?给大爷让开!”那汉子怒目扬眉,捋起袖子,一拳就要挥过来的样子。

我忙摆了摆手,笑道:“诶呦,在下出三倍的银两,不知兄台可愿放人?”说着,将腰间的银袋子解下来,朝他扔过去。

那汉子倒也是个干脆人,掂了掂后,便将女孩手上的绳子松开,大步离去。

小姑娘还抽噎着,泪眼朦胧地望向我,作了个揖。

我不禁得意起来,笑道:“亏得我已经三十二岁了,换做我二十三岁的时候,这好端端的地方,又要出一桩命案了。”

那小姑娘瞪了瞪眼,似乎不大信:“恩人是江湖人士?”

我笑了一声,转身离开,一边走,一边道:“嗯。在下沈遇。”

远远地就听见一声惊呼,那女孩小步子又麻溜儿地跟了上来:“你真是沈遇?天音散人的亲传弟子沈三郎?那个人称‘三千阴阳面’的沈三郎?听说你会换容变声,是不是真的啊?”

我停住,皱眉道:“我给你换张适才那大汉的脸,你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云还未散,天色暗得极快。

小二端了四坛酒来,色泽清透,水光潋滟。我夹了一筷子牛肉,然后饮下一口,舒爽极了,好像所有的劳顿疲乏都烟消云散。

小姑娘坐在对面,也吃得欢快。她说她叫越夕,父亲病逝,想南下投奔小叔,奈何路上就给人拐了。生在这个时候,朝局乱,江湖更乱,在这乱世里,也难为她一介弱质女流。

于是,我说道:“此处离青藤镇也不远了,我给你一些银两和防身之物,你明儿就去找你小叔罢。”

她身子一僵,从碗里仰起小脸:“可我还想和你一起闯荡江湖呢。”

闯荡江湖,说得潇洒。我摇头一笑,叹道:“闯累咯,我是回临安扎根退隐的,准备在三柳渡口开一家酒坊,还把相思阁老板的秘方偷来了。”

越夕垂下头,有些失望:“为什么退隐啊?我听父亲说江湖可有意思了,有快刀柳侠,雪山狼子,还有西北的母夜叉......”

没想到她父亲倒有些见识,我挑了挑眉:“那你父亲怎么说我,还有我师父?”

她想了想,看向我,脸上似乎有些红:“父亲说天音散人虽为女流,却性格潇洒胜过男儿。唯一的弟子沈三郎,青出于蓝,容色俊美,世上再无一比得上之人.....沈遇,你与我讲讲你游历江湖的事情可好?”

这女孩儿说得真好听!

我大笑着,又倒了一盏酒,徐徐道:“想来你这情窦初开的年纪,喜爱那些儿女情长的故事,我便与你讲讲我师父罢。”

“好啊,好啊!”

“我师父曲玄玑,是这江湖最不拘一格之人。她武功飘渺,来去无踪,游荡大江南北,看遍爱恨情仇,自认通透红尘,洞达天音,故自封天音散人。”我说着,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余光瞥向小店外,见天色又暗了一层,唏嘘道:“而她,亦是这世上第一深情之人。”


02

约莫是九岁的时候罢,我从家里逃出来,偷偷上了南下的船,仗着手上那不像样的一招“偷天换日”,从一富家老爷腰上摸走一块玉佩。谁知他还是个不好惹的主,抓来了所有船工船客一一搜身盘点。亏我运气好,眼见着到岸了,忙不迭地便溜了出去。

我记得很清楚,就在第三棵柳树下面,我给一女孩子绊倒在地,怀里的玉佩啪嗒摔成两半。这出生入死换来的盘缠尽作了废,心里气急了,只趴在地上叫嚷着要她赔。

她一只手就把我提了起来,又半天不说话,只拿那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瞧着我,让我心里不由得有些慌:“小姐姐,你还想不认账么?”

她歪头,扑哧一声笑出来,声音异常清亮:“我看你这泼皮耍赖的脾性倒很合我的胃口,从今后就做我的徒儿罢。”

彼时的曲玄玑也不过十四,却已凭着一双能换容易声的无双妙手在江湖声名鹊起。若论容貌,她算不上国色,倒是走路的样子极好看。粉紫的裙摆一摇一荡,好像每走一步,脚下便盛开一朵莲花。我作为她入门晚、不争气的弟子,偶尔也能蹭着她的身份,赚得几分目光。

我们师徒二人都是生来的不安分,哪里热闹便往哪里去,有多少钱便花多少钱。喝过相思阁最贵的酒,也偷过村里农户的鸡;曾在华山上与世家高手论剑,也曾在林子里被山头大王追打。

三年五年,愈发没管教,以至于闹出了许多笑话。总是她推给我,我栽赃她,最后自己都忘了是怎么回事。

我们能那样肆无忌惮,亦要归咎于朝局乱成了一锅粥。自皇后逝世,皇帝老儿便被那传闻中的红颜祸水赵氏迷得不着四六。闻说南海有仙乐,于满月之夜飘荡四方,就派了船队声势浩大地去寻。可惜船队才出发三日,他就驾崩了。

女帝登基后世道就更乱了,我与师父不亦乐乎,她说海上仙乐多半是杜撰,但从前确有鲛人一族,擅舞乐,谱子流落于民间不知处,是上上佳品。我对这些旁门东西最是上心,便央着她一起南下探个究竟。

边走边玩,一路奇闻轶事、美景美人应接不暇,耍到尽兴处,什么鲛人旧谱就全抛在了脑后。

游历至云南时,恰逢三月春光烂漫。明空寺香火鼎盛,五百七十四尊贴金彩绘的佛像庄严华丽。我与师父拜过观音殿,绕过放生池,然后沿着一面刻有经文的游廊信步而行。

侧院静谧,颇有几分曲径通幽之感。师父正感叹着,忽见有人从殿内走了出来。他穿着雪白的袈裟,飘飘乎若一片云。金线绣出的纹理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指上捏着一串珠子,浓郁殷红的颜色就如他眉间的那点朱砂。

谁也不再说话,连呼吸都屏住了一般。

直到衣角消失于门后,师父才恍恍然喃喃了一句:“这院里的扶桑,开得可真好看。”

我见她丢了魂的样子,大笑不止,然后,拉来一个小僧问那和尚的身份。

小僧没心眼,如实答道:“施主是问少一师父吗?他已经归俗,今日便要启程离开了。”


03

寻寻觅觅,终于在山下截住了那和尚。我看他的步履身形,定然也有一番武艺在身。

我和师父便自报了家门,他倒不像其他庸俗之辈那般听到“天音散人”、“沈三郎”的字眼就上赶着奉承巴结,也不似那些自命清高的世族子弟一样不屑一顾,言行举止落落大方。

“在下姓季,名少一,有幸结交二位侠士。”拱手一个江湖礼,音色清朗,笑意款款,自然一段矜贵风流不输于人。

难得说话投机,在市集酒馆聊至深夜,十几坛子玫瑰酒都喝尽了。师父问他今后如何打算,他说初入江湖便遇盛事,想去那武林大会看看。

武林大会三年一届,唐门门主唐玄已连任九年盟主,是一等一的英雄豪杰。我与师父倒还未与他有过交集,师父便邀季少一结伴前往蜀中。

这时节的大巴山风景秀美,山色深碧,连香银杏映着燕河河水宛若琉璃。行至无名峰下唐家堡,守门的弟子拦下我们,问:“尔等是何人?可有拜帖?”

师父上前一步,笑吟吟道:“江湖人还要那劳什子?你只与你们堡主说是天音散人和南海少一师父给他的武林大会助兴来了。”顿了顿,又补充道:“他晓得我们师徒的本事,不让进的话,我们也有法子混进去的。”

那小弟子果然给她唬住了,半刻后便走出来,毕恭毕敬地将我们请入大堂,还说堡主特于园中设宴,款待赴会的各路英雄豪杰。

我甚少参与这样正式的场合,一时间手脚都不自在,只埋头啃碗里的鸡腿。

季少一倒鹤立鸡群,端端坐在那里便甚是晃眼,偶尔笑起来更如十里春风冰雪消融。在座的男男女女无不私下里偷摸瞧着,唐堡主的女儿轻燕姑娘就忍不住了,问他:“听说少一师父出身南海?”

他点点头:“不错,我自小于明空寺长大,心中向往世外之世,便归了俗,来这俗世中做个俗僧。如今得见唐家堡这样的恢弘门派,果然涨了见识。”

一番话下来既讨好了主人,又不带一丝卑微谄媚之感。我不禁扯了扯师父的袖子,低声调侃道:“这和尚的嘴皮子好生厉害,又是如此一副皮囊,想来要在红尘里惹一堆孽缘,你且消受着罢。”

只是那时她不以为意,我也不以为意。

一路舟车劳顿,当夜便睡得极沉。再睁眼时已天光大亮,才洗漱干净听见外面吵闹,抬眼想去看个究竟,就见师父破门而入,肃然道:“唐堡主死了!在养毒室,下毒的药人已不知去向。”

我一拍大腿:“人命关天的热闹可不好凑,咱们赶紧跑路罢!”不料师父一反常态,抿着唇说:“又没做亏心事,跑什么路?既吃了人家一顿饭,也该留下来添个援手。”

没法子,我便随她一起去了正厅。

各方人马乱哄哄对峙了好一阵,最后还是季少一站出来道:“武林大会在即,此时断不能乱了秩序,还应共同推选出新任盟主,稳下态势,再了结唐堡主一案为好。”

他是南海大师,一身清白,与江湖纷争不沾干系。众人点头,倒听进去了他的话。我不由冷笑,难怪师父不走,原是他不想走。


04

彼时我年少轻狂,在五湖四海打打闹闹从未碰过壁,只想看那和尚能翻出多大浪。而后再回想起来,却是步步皆错,追悔莫及。

好在唐门根基深厚,稳住了阵脚,不至于失礼。我早听闻他们家暗器毒药当世一绝,一时好奇,在唐家堡中晃荡了几圈,瞧了瞧那些药房毒室,倒没被门中弟子发现。

行至西院,见墙边的一串红开得极好,光景艳艳,便停下了步子。然后,听见了师父的声音:“听季公子适才的话,是有心于盟主之位么?”

没想到她也有说话如此温柔的时刻,我悄悄攀至墙头,看见季少一从石凳上起身,晚霞披于广袖,风一拂,若涟漪荡漾:“我是想与江湖前辈们论一论武道高低,能走到哪一步,就要看造化了。”

虚伪!我暗自腹诽着,却听师父脱口道:“那我与三郎可助你一臂之力。”

我大惊,她自己傻倒罢了,怎么还扯上了我?

黄昏的朦胧中,季少一浅浅笑着,眉间丹砂犹如朱光耀世,且清且艳,仿佛远至天边。

待师父回来,我忙拉她进了屋子,劝道:“这人从明空寺归俗,说是要游历修行,一来便扯上了命案。现下又想要盟主之位,可见居心不善,你还是莫要趟那浑水的好。”

她斜睨了我一眼,摆手笑言:“胸怀志向便居心不善了?你当人人如你一般浪荡?”我生生给她气住了,然后见她又敛了笑意,垂着眼睑道:“行走江湖这许多年,我并非那春闺少女不知世事。只是,此番怕栽到了这人身上,总归要帮他的了。”

我心里一凉,又不忍见她这般模样,便坐到她身侧安慰:“师父既这样说,帮就帮了。以你我之力,还怕什么不成?只是这武林盟主并非赢了比试就能坐上,那和尚无权无势,需费些心思了。”

师父要参与武林大会,我自不会让她亲自出手,一撩衣摆飞身上台,等各家挑战。世人皆知换容变声的奇术,却还未见沈三郎实打实的真功夫。狂人总有狂的道理,我一根竹棍在握,这台子便容不下第二个人。

到第三日时,侃侃笑道:“现下只剩了少一师父,何不来试试?若能将我逼出这地儿,我沈遇便认你为这江湖第一人!”

天大的脸面都给了他,而动手交锋之时,我才恍然发觉季少一竟深藏不露。好一套亦柔亦刚,似近似远的掌法,我若不用十分力,恐怕还真赢不了他。被打落台下时,众人掌声如雷,皆叹人外有人。

师父握了握我的手,才要说什么,便见一道影子穿过人群落在季少一身侧。这样的轻功,正映了她的名字——轻燕。

“你既赢了武林大会,便是我未来的夫婿了!”

娇蛮的声音在耳边如雷炸响,我一回头,见师父面色瞬时苍白,立刻便要上去将那丫头打跑,却被紧紧拽住了衣袖。

“我,我且听少一怎么说。”她低声喃喃。


05

我那时才明白,原来这情之一字,任谁沾上都会昏了头脑。怎么说?他能怎么说呢?那武林盟主之位,如今唐家明摆着要送,难道他还会拒绝吗?

先借师父之力扫平阻碍,再凭唐门之势一飞冲天,一番谋划,真不愧了那副顶顶好的皮相。

我不知师父在别院与季少一说了什么,她从唐家堡出来时已神色无异。我便试探着问道:“眼看天就要热了,咱们往东北去,到山岭里猎紫貂如何?”

她一挑眉,勾起唇角:“既然要去便待到冬天,赏一赏那万千雪峰才好。”

我见她应下来后才宽了宽心,巴不得走远些,去久些,把这些时日的荒唐人事全抛到云霄外,再不相干。

一路谈笑如常,只是每每夜深人静,她屋中的烛火总久久不熄,燃得孤单萧条,映在窗上的影子消瘦了一分、又一分。

我们去草原溜达了一圈,然后在幽州停了小半年。从第一场雪等到了最后一场雪,看艳阳柔化了数尺寒冰,化作淙淙春水。师父触景生情,说想南下,兴许能在五月时到扬州,看看二十四桥,还有桥边红药。

我自然皆随她意,只是入了中原,便免不了听到些风言风语。船客中有人叹息说唐门如今已非唐姓,唐轻燕才做了一年盟主夫人便难产而死。我眉心一跳,悄悄看向师父。她支着下巴,望两岸青山花繁,一动未动。

在扬州游玩了半日,前往客栈落脚时,见一群人跑了出来,好生狼狈。我拽住一个问里面情况,那人苦着脸嚷道:“打起来啦!打起来啦!还有人放毒,你们也快些走罢!”

可笑,这江湖哪有我们师徒给别人腾地方的道理?我兴致勃勃进去想围观围观,不想里头却已鸣金收兵,坐在桌边的人一下站起了身,惊讶的眉目画一般好看:“玄玑?”

我能感受到师父霎时紧促的呼吸,而没等她作答,季少一就捂着胸口踉跄着倒了下去,唇色青紫。一旁的弟子吓得白了脸,哭诉道:“适才清除内贼,盟主中了一镖,毒性非常,现下......”

师父往前迈了一步,季少一便挣扎着抓住她的袖子,神志不清地唤着她的名字,苍白虚弱,可怜极了。师父面上虽依旧冷着,眼底却已软成一片,问:“可知解药在何处?”

那弟子垂头道:“唯,唯有万灵丹可解。”

万灵丹并不稀罕,却是杏子林独有。杏子林为医,唐门攻毒,本就水火不容,只能求外人去要。怪不得季少一见师父如见救命稻草,演得如此情真意切。

师父垂着眼,沉默了一刻,说:“好。”


06

她吩咐我在此随众人等候,然后便只身去了杏子林。她去得很急,回来得也很快,将将救了季少一那濒死垂危的命。只是后来我才知道,杏子林早闻得此事,闭门不开。师父持剑闯了进去,打伤了三位圣手,将药抢了出来。

她以前喜欢执描花的折扇,捧带穗的酒壶,怎么也不会用无心无眼伤人性命的东西。

我在客栈上上下下寻不到人,前往后院时,方听到她的声音。

她和季少一在一起。

院子里桃花已谢,树下的男子却笑得比花色更为妖异灼灼,他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就羞得将脸埋入他脖颈间。

怎生得如此痴呢?我没有出声,转身便走了。

我肯定季少一身份定不一般,便又去了趟明空寺。老主持已经圆寂,新主持说他确实是几月大时便抱了来,自小生长于寺内,从未离开过。只是,当年送他来的那人身份像是不一般,可惜到底是谁,已无从查起。

我心中郁郁,又转念一想:季少一野心大,想称霸武林便由他去。既然唐轻燕已死,他与师父两情相悦,就没什么好管了。只可惜今后少一人陪我四处玩闹,倒有些许落寞。

那段时光,过着觉得缓慢,过完又觉恍惚。我去了杏子林,说了许多好话,又塞了三张大银票,方才了却那笔债。接着,又无所事事在南边转了转,会了会从前相好过的姑娘,给她家两个小崽子送了一对长命锁。后来,又去了哪里,就记不清了。

那两年里我过得悠闲,江湖却忙得紧,尤其唐门,在季少一与天音散人的带领下收复了大江南北的帮派,拉拢了各地名望世家,组成了盟军,连朝廷也不得不尊重几分。

”风华无双,风光无限。“茶楼的老先生吹着胡子感叹着。

我笑了笑,不做声。

一旁却有人摔了盘子,恨恨道:“无耻之徒,何来风华!”

我心中一动,跟着他走出去。待走到江边无人处,见他将拳头捶出了血,方上前问了一句:“那和尚可是做了不法之事让阁下知道了?”

那人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又好似破罐子破摔一般冷笑:“我知道他的老底儿!”

原来他是唐门旧人,也是扬州客栈内乱的成员之一,有幸逃了出来。他说当初堡主唐玄之死就是季少一策划,唐轻燕也并非难产,而是发现了秘密被逼而亡。

我大惊,问那和尚有何秘密,他不语,在我掌中写了一个字。


07

我日夜急行前往蜀中,如今唐门已从山中搬出,占据了一城,声势浩大。没想到现在要见师父一面还需花如此多的功夫,我这样与她调侃,她也笑,未问我当初的不告而别。

都说时光易老,我却感觉从未与她分离。可惜,今次还是要说一些她不爱听的话了。

“师父,你可曾想过季少一,为何要叫季少一?”

少一并非他的法号,他甚至根本没有名字。季字少一笔,为李,李是国姓。

举国皆知皇后难产,生下死胎后病逝。赵妃专权,后宫再无所出。而谁能想到,真正的大周嫡长子在当夜就被送出了长安,送到了千里之外的南海明空寺。他的容颜与皇后何其相似,他的肩头有与生母一般无二的胎记,他手中还握着最有力的的武器——凤玺。

他有信物,却无人马,只能从江湖入手,取得地位扩大势力,一步一步向属于他的皇位走去。他有生来背负的沉重使命,他不会爱任何人。

而当我将这些告诉师父时,她只是说:“那又如何呢?”

我方恍然大悟,她知道了,季少一都已经告诉她了。

“您醒醒罢!且不说成王败寇的这条路有多么凶险,只他那样身份的人,怎会娶一个江湖女子?怎会待您一心一意呢?!”我红了眼,接下来的话却怎么也问不出口。薄命怜卿甘作妾,你也愿意么?

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粉紫的衣裳在风中轻动。原本亮丽鲜妍的颜色,原本飞扬潇洒的人,竟显得,无比凄凉。

“三郎,遇上他,是我的劫。我没法子,只能帮他完成大业,才算给这孽缘来个了断。”

她不再等我回答,转身就走了,走得极快,没有回头。

她说要了断,我便想看她如何了断。季少一统一了武林,却终究难以和朝廷抗衡。于是他北上,去了蒙古,欲与蒙古铁骑联军,并许下了丰厚的报酬。蒙古王提出的最后一个条件,是要他在登基后,封托娅公主为后。

我说:“师父你看,他又要娶别人了,他已经不需要你的帮助了,你为何不走呢?”

“这种人惹不起,还躲不起么?咱们离得远远儿的,像从前那样打架劫财,遛马看花,不好么?”我很认真地劝她,可看着她的样子,就再笑不出来了。


08

次年秋天,联军便以破竹之势攻入长安。两军对垒,季少一以先皇嫡长子的身份,在天下人面前捧出凤玺,誓要复李姓,复大周,猎猎银枪,鲜衣怒马。

之后便是无休无止地厮杀,师父亦于战场之中,持剑拿刀,满身满眼,不知是多少人迸溅的鲜血,遍地杀伐罪孽。

胜局定后,季少一入主大明宫,坐上金銮殿,执掌江山、君临天下,并履行诺言,迎娶托娅公主为后。

那场婚事办得隆重而盛大,季少一大赦天下普天同庆,而我远远望着长安城的一片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只想知道他心底可还有师父的半分位置?

往日缠绵烟云散,薄情不过帝王家。

重重夜幕已全然倾覆,讲了这样久的旧事,口中尽是干涩。对座的小丫头原本还要来了一盘瓜子,听着听着又安静了下来,好像也入了戏一般。

“师父那般人物,也会这样委曲求全,泥足深陷。”我不由感慨。

而越夕听后盯了我半晌,叹了口气,神色颇为古怪地说:“身不由己,求而不得,这种感觉你不明白的。”

我笑看着她,饮了杯酒,不再作答。

我不明白,我何尝不明白?这种感觉,我已经从九岁熬到了三十二岁,还不知要熬多少个荒烟蔓草的年头。

越夕问我为何不讲讲自己,说我这样的人,必引得许多女孩子芳心暗许。这倒没有说错,从前每每去招惹不相干的姑娘,到最后总要换张皮落荒而逃,让师傅捧腹大笑。

可也就是我这样的人,她偏偏不喜欢。

苦涩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对面的小丫头又说道:“现下大周与蒙古的关系已经破裂,听说一年前皇后便因失德、无后、善妒三项罪名被废,弃置行宫。你师父不就可以接替托娅公主的位置,得偿所愿了么?”

我掩面失笑,得偿所愿,好一个得偿所愿!世上哪会有人知道,她为了那个不切实际的心愿,付出了什么呢?

当年大战告捷,我以为这便算是一个了断,可师父却望着我,缓缓跪到地上:“三郎,我于少年时便将你收入门下,算有培育之恩,并上你我二十余年师徒情分,求你帮我最后一件事。”

她将我们之间的所有都赔上,求我为她换一副模样。

我执着刀,亲手,改了她斜飞的眉,改了她风流的眼,改了她高挺的鼻,改了她淡薄的唇,将她改得面目全非。从此,她是草原的托娅公主,不再是天音散人曲玄玑,不再是,我的师父。

嫁入皇宫的是她,母仪天下的是她,失宠被废的,也是她。

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怜。

其实不怕说出来丢人,她改头换面进入宫城的那晚,我在大雨里哭了个稀里哗啦、涕泪横流。


09

大堂里只剩了我们两个,伙计在一旁打瞌睡,一时无言。

“你知道这渡口为何叫做三柳渡口么?”我问。

越夕白了我一眼:“因为栽了三棵柳树。”

我扬起眉,笑着望过去:“我最爱那第三棵。”

她在第三棵柳树下对我说:“你既跟了我,我便留你姓氏赐你新名。你我因缘而遇,不如就叫沈遇罢。”

回忆总使人发倦,该走了。我将银子撂下,起身,走出了三步,身后越夕追上来唤道:“沈遇,你为什么会救我,让我一直跟着你?”接着又问:“你要弃我一人在这里吗?你怎如此狠心?”

“我只是救了你。”是你自己非要跟着我,后半句我在心里默默腹诽着,没有回答。总不能说,是因你笑起来时,眼尾那一抹绚丽的天真,像极了当年的她。

世人都道我沈遇冷心冷性无情无义,而世人又有谁不是如此?

我与师父相依相持那么多年,喝过的酒,看过的云,约定的事,她还不是说忘就忘,近三十年情分比不了一个虚与委蛇的和尚。

其实我要的东西很简单,就是和她走遍天下,一世师徒。

可她却那么轻易地,抛弃了我。

余生漫漫,后来我跟很多人都讲起过年轻时那些荒唐不羁的事迹。许是因为我老了,许是因为说来实在开心。

比如去蜀中赶上了宝光寺的清谈会,我扒在大雄宝殿的房顶,掀开了一块琉璃瓦,便看见师父一席灰袍手执拂尘,端的是仙风道骨、看破红尘。她接过小和尚递来的经卷,香烟缭绕间,翻起眼皮,冲我抛了个媚眼。

比如路过稻香村时,有一农家汉看上了师父。师父就感慨说,若有朝一日身心俱疲,不如就嫁过去,老实生活一心一意。我笑她天真,摇身变作红妆,将那汉子迷了个不知所以。师父站在村口的杏花树下,噙着笑意看着我道:“三郎委实要比我俊俏些。”

比如西域灵香公主远嫁长安,我与师父混在车马中吹响竹簧,引来五彩凰鸟盘旋清鸣。迎亲的永宁王一高兴,撒了漫天的金铢银锞。我与师父抢了大半,面面相对狂笑不止,像是捡了什么天大的便宜一般,欢喜得不得了。

又比如大雪那日去登青城山的千级丹梯,师父仗着轻功略胜我些,足尖踏风一跃而上,然后站在云头白雪落处冲我招手。隔得太远,她没听清我说了什么,便大声问我。我仰起头,又喊了一遍:“我说,师父,我心悦你。”

可惜隔得太远,她还是没有听清。

她还是没有听清。


10

其实在师父被弃置于玉华行宫后,我是去找过她的,心底怀着微弱的希望,希望她能回头,看到沈遇这么一个人。

可她却说,若死后能与那人葬在一处陵墓,同归玉牒,也算得其所了。

又过了两三年的光景,蒙古与朝廷开战,骠骑大将军的亲妹子被接进长安待选。行宫的废后没熬过那个冬天,虽葬入了妃陵,后事却办得十分凄凉。

也就是那一月,临安三柳渡口的沈遇消失了。这次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人再见过他。

数十载后,有越家的后人替祖母向百晓生问起他。百晓生笑说:“三郎是活到了很大岁数的。”

他变成了一个女子的模样,硬生生是把所有没看过的、没玩过的都耍一遍才肯作古。

对于如今只剩了寥寥传说的“三千阴阳面”沈遇,百晓生只批了一句话:双鬓多年作雪,寸心至死如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