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月

发布日期:2018-01-09 浏览次数:334

   楔子

  “你还是不肯出来吗?”

  “我已经来了三天了,东西你都没有吃,不饿吗?”

  “你还是不肯和我说话吗?”

  ……

  “那好吧,明天我再来。”

  夜风呼呼吹过,经过假山如同谁低沉的哭噎声。 


  一

  清晨醒来,窗外便是嘈杂的雨声。到了夏季,叶城总是三天晴日六日雨,只有剩下的一日天阴,才能让人舒服些。

  因为怕屋子漏进了雨水,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现在屋子里就像个蒸炉,闷热的厉害,即使是我最喜欢的檀木香,也让人心燥难安。

  我急忙开了门,敞了窗。一夜大雨洗净的空气一下子窜进了阁里,清清凉凉的,除去了所有的燥意。

  枝枝闷闷不乐地站在窗沿上,看着大雨里被洗刷的大榆树。许是在想那些和它嬉闹的雀儿们了。

  我拿了本书,靠在窗边。而枝枝就安静地窝在我的怀里。 一切就同往常一般。

  直到中午时分,阁里突然来了一位不太寻常的客人。

  大雨里,一群黑色的身影跑了过来。衣服吸满了雨水,摩擦的声音在大雨磅礴声里也格外突出。两行整齐划一的侍卫停在若叶阁前的空地上,冒着大雨,却仍站得笔直。

  在他们中间,又是一队撑着黑伞的人。他们走进若叶阁,在我的桌椅都放上一层锦垫,把我的檀木香换成了沉水香,还把我的镜子搬了出去……我坐在榻上,靠着窗子,默默地看着。寻思着,他们要出多少价钱把若叶阁买下。

  等到若叶阁“焕然一新”了,真正的客人才走进来。他做了个手势,所有的人便顺从的躬下身子,一一离开。

  他清咳了几声。我才抬眼看他。

  第一眼,他容貌俊秀,眉宇间舒缓,看起来像是个与世无争之人。

  第二眼,看他面色苍白,便知道他身体有不足之处。

  第三眼,他周身自带一股清贵之气,想必不会是普通的豪强富贵。

  当然,这都是以“人”为前提的。

  他周身所环绕的戾气,却不像是寻常人会有的。

  “不知道皇帝陛下,到我这小小的若叶阁所为何事?”我收回视线,伸手为自己斟满一杯茶。茶水隔着杯壁,传来丝丝的温热,放了两刻钟,现在正是适宜的温度。

  客人沉着眼眸,漆黑的双眸如同黑曜石,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听说若叶阁阁主知道世间所有的事,我只想知道……”

  “那皇帝陛下也应该知道,若叶阁的规矩吧。”我打断他的话,低头看着过滤后琥珀色的茶水。

  客人怔了怔,却没有露出我理想的、惊讶的表情。 他只是习惯性地皱着眉头,眉头已经带着细细的皱纹。

  一组换一物,是世间最简单的道理,也是若叶阁唯一的规矩。

  “如果你想知道什么,就用你胸口的蟠龙玉佩来交换。”我指着他的胸口,笑道。

  客人惊异地向后退了一步,手不自觉的放在胸口,震怒道:“放肆!”

  我浅笑着,手指轻轻画了个圈,在他身旁幻化出一面镜子。他将若叶阁里的镜子撤走,也不过是怕看到镜子里的人罢了。

  “难不成当了太久的皇帝,你就忘记了自己是谁?”

  他顿时僵直了身子,像个木偶一样一格一格地转过头……在镜子里,没有病弱的男子,只有一个娇小的少女。

  他看着少女的同时,少女也在看他,同样是震惊的神色,同样是死寂的眼眸。

  我轻啜一口茶,便将茶杯放回小几上。睡得正熟的枝枝欢快地啾啾地叫了两声,也不知道是做了什么好梦。

  我从尘封已久的木盒里,拿出已经泛黄的若叶簿,侧头看向男子。“你是先喝杯茶,还是先听我讲故事呢?”


  二

  “染月,你在吗?在的话就出来一下,我带了好吃的给你!”穿着黄色蟒袍的少年环抱着一只篮子,在假山附近四处叫喊着。

  那一年,少年遇见了她,便天天跑到假山来找她。她被吵得头疼,只好出面。“我说过了,我不叫染月!”

  “可是影这个名字不适合你啊。”少年看着出现在假山里的少女,眨巴着眼睛,年纪小小却像个小大人。“而且染月这个名字你不觉得感觉很美吗?”

  虽然他已经习惯了她的突然出现,她却还没有习惯他的存在。

  对于影妖而言,哪有什么美与不美可言的?她也懒得辩驳,只是垂着眼眸,抱着身体蜷缩在假山最阴暗的一角。

  她只是一只影妖,诞生在被皇宫囚禁的宫人的怨念中。影妖的一生,只有区区的一百年,就和人类的寿命差不多。这对于妖怪来说,就像是蚍蜉一般短暂。

  没有名字,一生见不得阳光,她只是黑暗中蜷伏的一只蝼蚁,永远没走翻身的时候,直到死亡……

  不过,也不是不可能改变。

  当朝太子江练一向体弱多病,若叶阁主人预言他活不过十五岁。皇帝为他寻遍天下,才寻来一块白玉,雕刻成一块蟠龙玉佩让他贴身佩戴,保他一世安康。

  如果可以得到蟠龙玉佩,她说不定可以在阳光下光明正大的活着……可是,江练现在已经十四岁,离他的生死劫越来越近。

  她撇眼看着凑在她身旁的江练,他的胸口就挂着那块蟠龙玉佩……她咬咬牙,心里念着,只等他过了生死劫,她就夺过这蟠龙玉佩!

  如此想着,她才舒了一口气,不过还是一副恹恹的样子。她看着江练干净明亮的脸,问:“今天,你又要讲你弟弟的事吗?”

  江练眯着眼,笑嘻嘻的看着她,嘴里开始侃侃而谈。

  “你知道吗?星河今天很厉害的,射箭的时候,接连三箭射中红心。老师都夸他像年轻时的父皇。还有,御这一课上,星河明明是最后上马的,最后他还是得了第一……”

  染月,当然,她只是暂时接受这个名字,实在想不明白。她出生在宫人的怨念中,所以最清楚皇宫的险恶。对于江练的话,她只觉得可笑。从古至今,生在帝王家的人一开始哪个不是和和气气,但是到最后不还是为了皇位斗个你死我活吗?可是,和江练在一起的时候,她又忍不住想也许他不会这样。

   江练每次来找她,总是和她说他的弟弟的事。以至于她虽然没有见过星河,就已经知道他最喜欢的是什么、最讨厌的是什么。

  “你要是真的喜欢你弟弟,就别让他再出什么风头了。”染月撑着头,看着讲完一通话心满意足的躺在地上江练,低声说。

  江练似乎没有听见,继续惬意地哼哼着。假山里没有阳光,江练却似乎从来不介意。有时候,她也会想,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碟子里的点心已经没了,只留下些残渣,被他们扔进假山外的池塘,池塘里的锦鲤很快就消除了所有的“罪证”。

  江练闭着眼舒服的躺着。其实大部分的点心都是被他吃了,肚子现在暖洋洋的。他忽然又缓缓说道:“星河真的很乖,如果你见到他的话也一定会喜欢他的。但不知道怎么父皇母后都不喜欢他。他最近都不怎么理我了。”

  “怕是嫌你太聒噪了吧。”染月道。

  江练抓住她的一只手,目光澄澈地望着她,就如同月光下的水面。他轻声问:“那你会不会嫌我聒噪?”

  染月看着假山外遥不可及的阳光,喃喃道:“其实也还好……也不算太吵。”

  “这样就可以了,我很开心啊,染月。你要是再开心些就好了。”

  染月看着躺在地上的少年,久久的。仿佛要把时间停止在这一刻。

  后来她终于明白了,少年每天聒噪地和她说这些,只是希望她能多说些话,多露出点笑容。

  但明白的时候,却还是晚了些,只晚了那么一点点……

  又过了几天,后宫的妃子不知怎么,似乎是看到了不干净的东西,请了术士来驱邪。影妖妖力低微,她只能东躲西藏。赶去假山的时间也晚了一刻。

  但是,江练没有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想什么,居然躲在花木的阴影里一路寻了过去。也许是习惯了有个人陪她,习惯了那人絮絮叨叨的话语。

  在草丛里,她看到了一只很眼熟的篮子。篮子里的点心七零八落的散落在地上。而那,是在冷宫里。

  她迟疑地走到水池旁,浑浊不堪的水池里,浮着一具尸体。尸体穿着明黄色的蟒袍……


  三

  “你们这些奴才,到底是怎么看着太子的?太子怎么会落水的?!”气急败坏的皇帝将所有可以拿到的东西都砸在地上。侍候太子的太监宫女颤颤的跪倒在地上。

  太医从寝殿里走出来,看着皇帝盛怒的样子,心一下子悬到了喉咙眼儿。他咽咽口水,才开口道:“皇上,万幸,太子呛了几口水,现在已经醒了。”

  皇帝一甩衣袖,大步走进寝殿,冲到床边,看着自己最心爱的儿子,担忧地说道:“江儿,你没事吧?”

  江练脸色苍白,似乎还没有从惊吓中回过神。他握住胸前的蟠龙玉佩,张口虚弱的说道:“儿臣没事,让父皇担心了。”

   “你没事就好。”皇上温柔的看着他,几分相像的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明天就是你的十五岁生辰,你就留在宫殿里,哪也不要去。”

  “儿臣知道了。”江练点点头。

   皇帝走了。太监宫女又换了一批新的,只是都不爱说话。整个宫殿死气沉沉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江练躺在偌大的床上,眼睛空洞的看着上方轻柔的纱缦。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出现在阳光下。但他现在想的,却不是这些,而是已经逝去的阳光。

  冷宫的水池里,真正的江练送掉了年轻的生命。染月把他捞上来,发现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块蟠龙玉佩。

  她脑袋一下子空了。

  江练昨天兴高采烈的来找她,说两天后是他的生辰。今天,他会带一样礼物送给她……没想到,居然是蟠龙玉佩。

  只是他怎么这么傻,傻到要把他的身家性命送给她,傻到被人害死在这不见天日的冷宫之中。

  他这样的人,本来就不该出生在皇宫,不该活下去,可他更不该这样凄惨的死去!

  染月拿了他的蟠龙玉佩,将他埋葬在花意正浓的御花园。然后幻化成他的样子,成为了当朝太子,江练……

  皇帝向来疼爱太子,十五岁的生辰更是宴请文武百官,一时间肃穆的皇宫热闹非凡。

  在宴席上,江练坐在皇帝下的首位,听着文武百官一一上前祝贺。有人说他皇天庇佑,有人祝他福泽绵延。皇帝大喜,重赏了这些人。

  但是在热闹的氛围中,总有一道冰冷的视线,不合时宜地停在他身上,让他不禁寒颤。寻着视线,他向皇子坐席扫去。只是一瞥眼,他看到了角落里被人遗忘的少年。

  少年的穿着并不华贵,甚至在众多皇子中可以说是不入流。可是,他的身体始终是挺直的,神态自若,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但他的眉宇却偏偏带着一股桀骜不训。

  仅此一眼,她就知道,他是江练口中的弟弟,星河。

  而那道视线,正是从他那里来的。

  站在至高无上的位置,皇帝看着他的臣民,道:“太子度过十五岁生辰,实乃皇天庇佑。朕念上天之德,今决定,大赦天下!”

  百官纷纷起身,赞誉之声不绝。

  在纷杂的世界里,少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得像古井中的水。

  两人对视,只字不言。


  四

  太子温良和善,在宫中一直有美名。但是,十五岁生辰后,太子却像变了一个人,整日阴阴沉沉,不爱言语。而且时常发病,即使是太医也无法找出根由。

  宫人们私底下都说太子被邪魔附身。皇帝听说后,一怒之下将散播流言的宫人,全部处死。然后在皇宫里大肆搜寻,最后,在贤妃的昭仁宫找到了施蛊的小人。

  皇帝甚至没有把案子交给内务府处理,直接下旨将四妃之一的贤妃打入冷宫,永不召见……贤妃大呼冤枉,在冷宫中整日哭哭啼啼,最后被宫人发现时已经自缢。

  而这件事之后,太子终于开口说话了,身上的病不医自愈,甚至还主动替皇帝处理一些事务。皇帝大喜,特许太子在御书房聆听国事。

  东宫,正是午后。刚从御花园那边回来,阳光落在身上都有一种灼烧的感觉。太子的贴身侍奉李公公快步踱进殿内,恭敬地伏地行礼。

  “事情都办妥了?”男子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李公公却不敢抬头,心中一阵恶寒。他应道:“太子放心,没有人发现贤妃死得异常。”

  沐浴在阳光下的太子放下手中的奏折,淡淡的说道:“我说过,我要的答案只有是或不是。”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李公公匍匐在地上,剧烈的颤抖着身体。

  “算了,不要再有下次。”太子像是累了,看着窗外明媚的风景,许久。“还有,冷宫里伺候贤妃的人,也都处理了吧。”

  “是。”李公公应声,悄悄地退出了宫殿。

  练武场上,英挺的少年张弓、拉弦、松指,一只利箭划着笔直的线条,钉在百步之外的木靶上。在人惊叹之余,接连又有两支箭同样射中了红心。

  “皇弟的箭射果然厉害,一连三箭全部命中。”只听见一阵拍手声,太子穿着雪貂皮的披风,缓缓走进练武场。

  太子脸色稍显苍白,却更加显得清秀。远远看去便有一种清贵的感觉,仿佛他天生就应该坐在那最高的位子上。

  作为练武指导的禁军统领邓世群将军急忙迎上前去。“太子不是感染风寒了吗?怎么还来练武场?”

  太子清咳了两声,回复道:“学生虽然不能练武,但看着皇弟们如此用功,还是忍不住来看看。”

  一声恭恭敬敬的学生,足够让邓将军心生好感。邓将军大笑两声,“太子如此勤奋,实乃我大历之福啊!”

  “老师过誉了。”太子朝邓将军恭敬地行了一礼。将军急忙将他扶起,毫不掩饰的受宠若惊。

  太子浅笑着,抬眸,便看见还站在练武场上的三皇子星河。那三箭,原本该使他成为瞩目的焦点的。但现在,他被遗忘了。

  染月不会让他受到瞩目,除非她查清楚杀害江练的凶手不是他。否则,永远不能,而且,她还会让他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三皇弟,你怎么了吗?”太子被其他皇子簇拥着,笑脸看着依旧笔直的站在练武场上的星河。她看过江练太多的笑容,所以她相信自己不会露出丝毫的破绽。

  然而,星河却只是冷冷的瞥了她一眼,就拿着弓箭大步离开了练武场。而这一眼,甚至让染月产生了错觉。他看的是“她”,而不是“他”。

  六皇子不屑的看着星河的背影,啐了一口。“果然下贱的宫女也只能生出这么个下贱的儿子,居然这么不知礼仪!”其他皇子也都附和起来。

  “六弟!”太子嗔怪地看着弟弟们,眉宇间依旧温和如初。“星河再怎么说也是我们的兄弟,不能这样说他。”

  六皇子看着自己最敬爱的兄长,终于还是低下头。闷闷地回道:“知道了,皇兄。”

  ……

  “太子。”宫女端来白玉盏盛着的雪梨汤,小心地放在桌上,便安静地退下了。

  江练端过碗,舀了一小口喝下,目光停留在御花园里。

  他所在的地方是御花园旁假山上的秋月亭,地势较高,足够一览御花园的全貌。他经常来这里,但不是看花,而是看人。在这里,可以看到更多的事。

  六皇子带着其他几个皇子走进了御花园。这时,御花园里只有坐在假山上的三皇子星河。

  今天在练武场上,六皇子虽然口头上答应了不再说星河的坏话,但心中肯定愤愤不平。今天来御花园,自然是来找麻烦的。

  江练坐在凉亭中,等着看好戏。

  六皇子他们指着星河,似乎说了什么。只是隔得太远,听不真切。只是最后看来却是星河把他们惹恼了。几个皇子把星河拖在地上,拳打脚踢。星河虽然比他们都要高大,却偏偏不还手,只能任由他们欺辱……

  等到六皇子他们打累了,这才停手。临走也不忘啐他一口。

  “假如不是有皇兄,你不知道死了多少遍了!”

  这次,江练听清楚了。

  星河靠着假山,坐在地上。用衣袖擦去嘴角的血。深色的衣服沾上血迹也并不明显。

  这时,叠好的手帕递在他的面前。

  他抬起青青肿肿的脸,看着眼前温和笑着的太子。

  “星河,你没事吧?”

  星河和江练毕竟是兄弟,相貌本就有几分相似,只是江练多了三分的温和清贵,星河却是天生的锐利。

  江练坐在他身边,轻轻的碰着他手上的伤口。担忧地问道:“是不是六弟他们欺负你了?疼不疼?”

  星河看着自己被石块划开的伤口,脸色依旧平静的说道:“皇兄既然在秋月亭上看着,又何必多此一举跑来问我呢?”

  原来他看到了啊……江练停住了手,手中还拿着治伤的药。

  星河站起身,拖着满是伤口的身子沉默着离开了御花园。

  回到东宫后,江练派人给他送去他最喜欢的糕点黄金酥。但又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既然不被领情,那也没有办法。江练不再管那遗落在皇宫中的三皇子,而是继续开展着自己的计划。

  两个月后,四妃之一的德妃因为残害后宫妃子,陷害龙裔被处死。她所出的二皇子被贬为庶人。

  再之后,皇恩正浓的吴美人死在御花园的水池里,凶手是与她有过争执的连妃。按宫规,连妃被处死。

  一时间,后宫四妃便缺了两位。

  而朝堂之上也是诸多风云。

  有平民拿着血状书告御状,说六皇子强抢民女。正是多事之秋,皇帝派刺使探访,却更是得知四皇子囤积粮食,私造兵器。皇帝大怒,将两位皇子禁足,交由大理寺依法处置。

  六皇子的生母正是皇后。皇后为此伤心分神,幸好有太子日夜侍奉左右,才逐渐好转。民间也诸多传颂溢美之词。

  而不久后又发生一件大事。户部尚书刘钰与徐将军向来有隔隙。徐将军在在外征战,杀敌报国,却没想到粮草迟迟不来,五千兵马被围剿,徐将军也以身殉国。皇帝听到前线来报,昏倒在朝堂上。  醒来后,皇帝写下诏书,将刘家满门抄斩。

  刘家是五皇子的后台。刘家一倒,五皇子便没了实力,而且招来了皇帝的迁怒,再无翻身之地。

  “父皇,您还是休息吧。”江练站在御书房中,双手捧茶。皇帝没有回应。他直直地跪了下去,倔强的说道:“请父皇保重龙体!”

  皇帝叹息一声,放下奏章,起身将江练扶了起来。他看着太子,眼中带着点点泪花。“这么多儿子里面,也只有你让朕最放心啊。”

  “为皇上分忧是臣子的本分,替父亲解难是儿子的责任。”江练站的笔直,“儿臣无能,不能替父皇分担,实在是不忠不孝!”

  “你有这份心意就足够了。”皇帝缓缓道,“父皇已经老了,这天下迟早是要交给你的。你定不会让父皇失望的。”

  说完,皇帝走出御书房,在大太监的起叫声中,往寝殿走去。

  之后,皇帝身体见差,逐渐将朝堂事务,连同着权利都转交给太子处理。

  “今日,西南驻守传来消息说边疆不安定,请求下达增兵的命令。东南发生大的河患,需要开仓赈灾。”江练一一说道。自从他暂代处理朝中事务,他总是将每日重要的事情和皇帝汇报一遍。

  皇帝躺在龙床上,面色发黄,但仍用心听着。到最后又问道:“那你可有什么对策?”

  江练将手中的奏章递给皇帝。“儿臣已将对策写在这奏章之中,请父皇过目。”

  皇帝接过,仔细读了一遍,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不住地点头。现下太子已经是弱冠之年,做事得体,而且对他尊敬如往昔。“你的计策很好,就这么办。”

  两人正商讨着国事,侍奉皇帝的大太监走了进来,在皇帝耳边说了什么。皇帝冷哼一声,看着他解释道:“皇后觉得后宫里不干净,要把所有人叫上去参加一个什么法会。如今宫里不得安宁,她还总找些麻烦出来!”

  “母后也是为父皇着想。”江练恭敬地低着头。

  “你这孩子,就是太温和了。”皇帝朝他摆摆手,示意他离开。“法会朕就不去了,你就代朕去看看吧。”

  “是,那儿臣告退。”江练大步迈出宫殿。脸上多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他早就知道皇后怀疑他了,这个法会怕也是专门为他办的。不过他见过那术士,并没有什么真本事,倒也无需担心。

  三日后,皇后举行了一场法会。所有皇子公主,以及妃子都出席了。

  那术士痴狂了一般挥舞着桃木剑,胆子小些的公主妃子们被吓得尖叫了起来。皇后则一直掐着佛珠念念有词。

  太子无聊的等候着结束,目光一扫,又见到了角落里的星河。他又长高了许多,样貌也更加出众,但还是和以前一样穿着深色的衣服,表情冷漠的在他和他们之间划出一条线。如果不是在这里遇见,江练几乎忘记了他的存在。

  不知道是哪个公主尖叫了一声,江练看过去,原来是术士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他心里突然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

  符纸在空气中自燃,生着青色的火焰,逐渐化为灰烬融进术士手中碗里的水。术士用拂尘沾着这水,一个个撒在公主妃子身上……紧接着,就轮到了皇子们。

  江练不由得抓紧了椅子。他不知道这名不见经传的术士是从哪里得来的这道灵符。但他知道,一旦沾上这符水,他肯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可是如今他是进退两难啊!

  术士走到他身前,扬起了拂尘……

  “星河,你这是在干什么?!”皇后气急败坏的怒吼着。脸上的符水融化了脂粉,在脸上拖过两道粉红色的线条,看起来狼狈不堪。

  江练不解的看着挡在他身前的星河。

  星河脸上沾着符水,狼狈的样子却因他的淡漠而显得坚毅。他看着皇后,道:“皇兄有真龙庇佑自然不会有什么邪祟入侵。但是他向来身子虚弱,今天怕是受不的这厉害的符水。不如母后改日再为皇兄举行一场法会吧。”

  皇后无可奈何的坐下,仍不住地喘着粗气。术士手里的碗已经空了,因为最后留给江练的全泼在了星河身上。

  “你为什么要帮我?”江练看着他,低声问。

  星河没有回头,只是抓着他的手一起离开了法会。他的侧脸,倔强的像个孩子。

  五

  星河拉着他一路到了御花园,却什么话也不说。江练甩开他的手,大声叫道:“楚星河,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在救你啊。”星河看着他。一双古井一般平静的眼,足以让人沉进去。

  江练脑袋一空。他紧张的看着一脸认真的星河,心扑通的跳个不停。她是影妖,天生无形无相,能够变化成任何一个人的模样。但她不能确定,星河是不是发现她是假的了……

  她变化成江练已经过了五年,星河不再是当初瘦瘦小小的样子,他长高了,比他还要高出半个头。

  星河低垂着眼帘,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皇后今天摆明了是要针对你。你近日在朝堂逼得太紧,那些人恐怕会对你不利。”

  染月一愣。这几年她一直在寻找杀害真江练的凶手,不断铲除可能杀害他的凶手,却从来没有想过,被逼急了的老鼠也敢咬人。难怪近日朝堂的风向有些不对……老鼠虽然弱小,但它的牙齿含有能够腐蚀肉体的毒素……

  染月没想到星河对这些原来如此敏感。难怪当初江练说他聪慧,只是被身世掩盖了锋芒。

  江练重新斟酌过一遍,理清了思绪,眼睛变得明亮无比,眉纹却越来越深。他冷冷地看着星河,仿佛他们只是陌生人,道:“我知道了。”

  “如果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我就先走了。”

  星河沉默着,看着江练似乎准备大展拳脚地跑开了。心中不禁疑惑,他的皇兄向来温和,从不会露出如此野心勃勃的笑容……

  “太子,上官夫人带着上官小姐去参加皇后的宴席了。”李公公伏在地上。

  江练正在下棋,执黑子。如今他已经取得大权,只是余下的一半兵权掌握在震国将军上官浩手中。上官浩为人固执,他几次拉拢都视若无睹。但他有一个万分宠爱的女儿,正待字闺中。在权力的世界,联姻是再普遍和简单不过了的……

  江练嘴角扬起一丝笑容,将手中的黑子落下。只听见清脆的一声,棋盘上黑子对白子已形成包围之势。只待长驱直入,便可破敌千万。

  “那我们就去看看吧。”

  江练一拂衣袖,大步走了出去。殿外阳光正好,春意正浓。最适合,开始新的篇章。

  “皇兄!”

  星河跑进殿内时,只是已经人走茶凉。他发现了桌上的棋盘。黑子以一力之势包围了松散的白子核心,看起来凶险万分又巧妙万分。只不过……

  他眼中的星辰逐渐暗淡。皇兄说过,下棋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所想。原来皇兄是这样想的啊,原来他从来都不知道。

  在落水阁里,皇后设宴款待文武百官的家眷。五皇子和八皇子也到了适婚年龄,被邀请一同出席。

  落水阁之所以称为落水阁,是因为它的底下有终年涌流的泉眼。泉水叮咚,宛如铃声一般。

  宴会上,十几个身段窈窕,面带白纱的舞女一同舞动着。光看外貌别无二致,令人眼花缭乱。

  正是兴起时,就听见男子的声音。

  “母后宴请各家闺秀,怎么不叫儿臣前来?”

  声音仿佛流淌在山石上的水流,并不洪亮,却也不清细。带着语气中的喜悦,就如同一股清流从耳畔流进心里。

  正是弱冠之年的男子穿着一身宝蓝色的衣衫,大步走入阁中。他不像舞女浓妆淡抹,眉宇也只是清秀,但浑身自带的清贵之气却总是吸引着人的目光。

  各家小姐纷纷侧目,暗送秋波。江练却唯独看着一位低着头不肯直视他的姑娘。而她正是上官浩的女儿上官宛宛。

  上官宛宛手指绞着美丽的衣裙,脸颊绯红。原本她这个年纪就是情窦初开的时候,这样一个万众瞩目的男子对她示好自然是梦寐以求的事了。可是,处处为她着想的爹爹却不惜动怒也要她远离太子……

  江练在众人的瞩目中,同皇子们坐在一起。而这时,落水阁又出现了一位客人,只是他的出现似乎并没有被人察觉。直到他开口的时候。

  “母后,儿臣来迟了。”星河行了一礼,却依旧是一副寡言的样子。

  但是,他的存在就已经吸引了不少懵懂少女的目光。但迫于他的冷漠,也没有小姐敢和她搭话。他径直走到皇子的末席坐下。

  皇后看着星河,满意的笑着:“三皇子现在可是仪表堂堂,像极了当年你的父皇啊。”

  “父皇威武,儿臣比不上的。”星河礼貌性的回了句,没有太多的表情。

  明明星河是拒绝了的。坐在皇子首位的江练却察觉到了不妥。他没有想到,当初被人遗忘在角落的皇子,如今会成为万众瞩目的的焦点,甚至隐隐超越了他……手轻轻一抖,酒杯就掉落在地上。

  星河侧过头,却只是淡淡的说了句:“皇兄小心。”

  女宾席的上官宛宛突然站起身,笑脸盈盈的看着星河,眼中像是盛了一汪春水,情意绵绵。她面颊绯红,举着一杯酒,道:“三皇子,宛宛听爹爹说您曾一箭射死一只吊睛白额虎,救他一命。今日,宛宛就代替爹爹敬您一杯酒!”

  说罢,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星河同样端起一杯酒,难得的露出了笑容。“上官将军谬赞了。小姐为人豪爽,星河回敬你一杯。”

  上官宛宛的脸更红了,不知是因为酒还是因为人。

  先是失策,后是失态,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是这般狼狈……江练面对众多对他示意的名门闺秀都只是礼貌性的回话,微笑,然后一杯杯不断的灌酒。直到,脑海中一片空白。

  “皇兄,你要去哪儿?”星河紧跟着,好看的眉毛紧蹙着,担忧地问道。

  江练却不理他,挥舞着双手仿佛自己是一只翱翔的鸟儿。他沉醉的飞着,跌跌撞撞的跑在御花园里。

  星河担心他喝醉酒会出事,便一直跟着,跟到了一座假山前。江练停了下来,痴痴地看着这座并不出奇的假山。眼中闪动着泪花。

  江练突然放声哭了起来,像个孩子一样趴坐在地上。星河急忙搂住他。

  她是一只鸟儿,寻找着自己的家。即使她的家是一座牢笼,她也要回去。可是,她没有找到她的家。那个拥有阳光般灿烂的笑容的人已经不在了……

  记忆中的笑容,像是一把血淋淋的刀子,一点一点将她凌迟。

  “为什么我来了,你却不在?”

  “你说会陪我,现在却不见人影,你就是个骗子!”

  ……

  星河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说这些胡话,只能轻轻的抱住他,对他说:“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

  怀中人哭累了,便沉沉的睡了过去。星河看着那张眼角还带着泪花的脸,不知道怎么,有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在东宫熟悉的沉水香中,江练扶着胀痛的脑袋,缓缓睁开眼。没想到昨天会失态喝醉,酒这种东西,以后还是不再沾染的好。


  六

  不经意中总是掩藏着太多刻意。就像风和日丽的天空孕育着一次突然袭来的暴风雨……江练也没想到,一切会这么快。

  之前听了星河的谏言,他加紧了对反对派的打压,以防他们死灰复燃。却没有料到,他们殊死一搏,联合一处反攻……而他们选择的人,是三皇子,楚星河。

  楚星河和上官宛宛成了婚,婚礼上文武百官皆来庆贺。除了他,宣称抱病,一个人待在东宫里。

  朝堂不知不觉中,超脱了他的掌控。花了五年时间埋下的爪牙一一被拔除。

  半年后,皇帝在无声无息中死去,还未举行国葬,十万大军就包围了京城。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一招错满盘皆输。兵临城下,江练站在城门之上,俯视着一切。他想要抓住什么,但不知道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

  “皇兄。”一身戎装的星河抱着头盔,独自上到城楼,来见他。

  染月转过身,看着目光悲凄的星河,不由得愤怒。这就是江练百般疼爱百般保护的弟弟啊!现在他却背叛了他!用受害者的样子篡夺了他的国家!

  江练张开双臂,像是在为他展示这整个世界。可他的目光是疯狂的,声音是悲戚的。“三弟,权利的滋味如何,站在顶峰的滋味如何?”

  “皇兄,我……”

  星河还没有说完,江练却抽出一把匕首,毫不犹豫的刺进自己的胸口!

  “皇兄!”

  星河不顾一切的冲上去,接住他倒下的身体。脸色,像个孩子一样的慌张。

  江练咳着血,手死死的攥住星河的衣领,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即使被你夺走了一切又怎么样?我也绝对不会卑微的死在你的手里!”

  星河没有说话,只是拼命的摇着头。

  身体最后的力气也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迅速流失着。江练再也没有力气抓住他,手渐渐的松了下来。他抬头看着像是在承受巨大痛苦的星河,虚弱的说:“如果我早点杀了你就好啊。”

  怀里没了声响,星河怔怔的看着,看着他的皇兄化成一个瘦弱的女子。他抱紧了她,将她瘦小的身体包裹着。只是再怎么靠近,都已经是无法企及的距离了……其实他只是想说,现在都结束了。我们都可以不用再装下去了。


  七

  “不知小女子这个故事,皇上喜不喜欢?”我看着眼前小小的影妖,人间的帝王。

  他苍白着一张脸,不仅是声音,连身子也在不住地颤抖着。“既然你什么都知道,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还活着,他却死了?胜利的人难道不是他吗?”

  “难道你真的觉得,这有什么胜负可言吗?”我凑近他,直视着他闪烁的双眼。

  他沉默了。

  “我已经说过了。想要知道答案,就用你身上的蟠龙玉佩来换吧。”

  他无意识地抓紧了胸前的玉环。没了它,她就只能做回那只见不得阳光的小小影妖……

  我可笑的看着他。“不愿意吗?”

  “其实我一直搞不懂,为什么会这么麻烦。”我提着裙边,像初学走路一样一步一步走着。“你代替太子,找到凶手并不需要那么多的步骤。你只要找到那个人,然后杀了他,就行了。”

  他的身子似乎颤了颤,于是我继续说:“你陷害后妃,排挤皇子,铲除异党……这些,倒像是野心家的所作所为。你出生在宫人的怨念之中,而皇宫的争斗莫过于权利二字。你想要的,也不过是权利罢了。”

  “不是的!”他睁大了眼睛,大叫着。

  我放下裙脚,弯下身,盯着他。“那是为了什么?”

  他再一次沉默了。

  我叹口气。“既然你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那我就告诉你。这蟠龙玉环,你就自己做决定吧。”


  八

  “我认识你,你是叫楚星河。”一身紫色长裙的女子慵懒的躺在榻上,裙角及地迤逦如花。她随手翻着书页,只是书页都已经微微泛黄了。

  “是。”他怀里抱着一个已经没有生机的女子。他将背微微弯曲,好紧紧的抱住她。

  若叶阁里燃烧着淡淡的熏香,过往的一幕幕走马观花般出现在眼前。

  女子并未怎么搭理他,像是在自言自语。“二十年前,皇宫里来人让我给两个孩子看命。其中哥哥命定早夭,活不过十五岁。弟弟却福泽绵延,是天生的帝王之相。”

  “看来你是弟弟了。”女子瞥了他一眼,甚至是带着笑意的。“怎么,你想救这只影妖?”

  他点点头。

  “她为了找出杀害皇兄的方法,在皇宫中呆了六年。她做了许多,也承受了许多她不该承受的东西……是我和皇兄欠她的。”他深深的看着怀中的女子。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原因不仅是这些。

  我笑着摇摇头,不禁感慨。“没想到我居然算错了。”

  他奇怪的看着我。

  “你不是天生的帝王之像。因为像你这样的人不该出生在皇宫……”

  “但是,我还是很满足了。即使有再多险恶,皇兄和她都会陪着我。”他不傻。即使无所作为,皇子的身份就注定他躲不过皇宫的权利游戏。但是他平安的度过了那五年,因为有人在暗中庇护着他。

  所以他一直一直想要变得强大,强大到可以让她安心地接受他的保护。

  落水阁宴会的那天,上官浩来找过他。他紧接着就去东宫,想要告诉她他有能力保护她了。但是,他没有找到他,他只看到了那盘棋。明白,她永远不可能接受他的保护……

  女子调皮的点了点下巴,又问:“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她不是你的皇兄的?”

  楚星河说:“她笑的时候。”

  “很好。”女子满意的点点头。

  “那你想要什么才愿意救她?”楚星河急切的看着女子。

  “我想要的,是渝州城许家的清白。”

  “许家人世代入朝为官,却因为这只影妖全家被杀,唯一的女儿还流落在外。如果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定不会救她,还会让她挫骨扬灰!”

  他的目光沉了沉,眼中流露出愧疚的色彩。“我一定会替他们平反。”

  “但还有一件事。”女子走回榻边,芊芊细指擦过那发黄的空白纸页。“生命一旦逝去,便无可挽回。想要救她,便只有一个办法……”

  “以命换命。”


  九

  “你是说他用自己的命换回了我的命?!”新皇几乎是尖叫着。

  “不然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难道你忘记了匕首刺进胸口的感觉吗?”我将手按在他的胸口,贴近他的耳畔。“现在,你要怎样选择?”

  他扶着额头放声笑了起来,笑出了泪。他一把扯下胸口的蟠龙玉佩,自言自语道:“他真的是个傻瓜啊,明明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接过他手中的玉环,心中道不出的滋味。“名字,有那么重要吗?”

  他抬头望着,声音像是放下了,却更像是在哭。“难道不重要吗?我只是一只影妖,没有名字,一生注定在阴影中。这样连自我都没有的人生,有什么意义吗?”

  “那你觉得你现在的人生呢?”我摩挲着白玉雕琢而成的蟠龙玉佩。这是狐王给我的,除名字以外的唯一礼物,没想到最终还是回到了我的手里。

  我缓缓道:“你有自己的名字,却是顶替他人过活。你不能有自己的感情,自己的行动,因为稍稍不留意,你就会被拆穿……难道这样的生活才有意义?”

  “如果你想过自己的生活,至少得用自己的样子活下去。”我在他的眉间轻轻一点,清贵的男子变回了清瘦的女子。

  女子惊讶的看着我,双手紧握着,怯怯地问:“那您知道他的转世在哪里吗?我想去找他。”

  我忍不住笑了,这个样子才真正适合她。

  “等来世做什么?不如把握现在。”   染月疑惑地看着我。

  我摇头笑道:“他本来就福泽绵延,分了你一部分寿命也无妨。你还没有醒来的时候,他独自一人离开了京城,他还说让你醒来后自己做决定……”

  染月捂着嘴,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我又将手中的蟠龙玉佩递了出去。“当初我把这东西送出去,就不打算收回来。现在,送给你也无妨。”

  “谢谢!”染月把玉环贴在胸口,向我行了一礼。随后冲了出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想这一礼实在是受之有愧。

  “当初我给她取染月这个名字,就是因为她像月亮一样。即使身处黑暗,也依旧光明。”

  我侧身看着若叶阁一角站着的少年,心中难免感慨。“如此,你可满意?”

  少年向我躬身行礼。“谢夫人成全。”

  “在人间徘徊了六年,你也该去投胎转世了。”我说道。

  他在十五岁的前一天死去,还没有来得及享受过生命的美好。守护六年,他也终于完成了心愿。

  江练笑着,就像窗外的阳光,让人眷念。他的身体逐渐透明,破碎成丝丝光线,随着微风消散在阳光里。

  我看着窗外,原来,雨已经停了。

  枝枝被暖洋洋的太阳晒醒,扑棱着翅膀欢快地从窗户飞了出去,同雀儿们在老榆树上戏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