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龙人

发布日期:2018-01-09 浏览次数:148

老约翰年轻的时候曾是克里西家族享有无上荣光的继承人。

克里西家族世代培养杰出的屠龙人,每一任家主都曾是为塔亚王国效力的屠龙勇士。

塔亚王国傍山而坐,南面是古老而又神秘的巨木森林。那里的每一棵大树都有百丈高,枝叶层层叠压,遮盖万顷碧波,林间幽深静谧,雾气氤氲。

塔亚的百姓说,这里是被神遗忘的境地。因为那莽莽深林间藏匿着可怕的恶龙。

恶龙以吞食人类心脏为生。它们有着金黄竖瞳,尖牙利爪,水滴形的鳞片密布,从脊背延至尾尖。当它们张开巨大的羽翼,带起的一股气流便掀卷作狂风,从林海苍山间穿行而过,吹倒砖瓦,刮裂房梁。

为了保护国家和百姓,塔亚国王昭告天下,寻找屠龙勇士。而第一位成功猎杀恶龙的人正是克里西家族的初代家主。至此,克里西家族开始撰写长达百年的屠龙篇章。

后来,随着恶龙的灭迹以及火药武器的使用,仍坚持传统猎杀方式的克里西家族如黄昏时刻的夕阳一般日渐没落。到老约翰这一代,克里西家族被彻底碾碎在历史的齿轮下,唯余缕缕尘烟。

失去了家族的庇护,老约翰和他的两个弟弟不得不搬到乡下居住,终日奔波劳累,才勉强能够养家糊口。


家,是老约翰和哑女的家。

老约翰的妻子是一个哑巴,生得一副好相貌,尤其是她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里面倒映着不见一丝云花的万里晴空。

村里人背地里称老约翰的妻子为哑女,被家中的孩子听去了,鹦鹉学舌般冲着老约翰的妻子叫嚷。老约翰的妻子听了也不气恼,只是温柔的笑着,晾晒自己手中的衣物。久而久之,就叫成了习惯。

哑女的生活单调乏味,每日为老约翰准备三餐,整理家务,偶尔得了空闲,就会到附近小树林摘些野花插在家中唯一的一只花瓶里。

下工回到家的老约翰看见野花,不禁埋怨哑女独自跑进森林的举动有多么危险,说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吓唬她。每每听到这儿,哑女总会笑得花枝乱颤,好似在笑话老约翰多余的担心。

老约翰想让哑女过上好一点的生活,即使他并不知道关于这个女孩的一切。

一个突然出现在偏远小村庄里的女孩,虽然她不会说话,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却依旧能够引起人们的猜忌和不安。

老约翰收留了她,再后来娶她为妻。老约翰不懂得如何爱人,因为他从来没有爱过谁。他又是自私的,剥夺了女孩爱人的权利。

也许她也有点喜欢我。老约翰只能时常这样安慰自己。

初日与新月轮回交替,每一天都是昨日的重现。多年以后,老约翰回忆起这段过往,他从被掰碎的记忆里挑挑拣拣许久,才找到命运的那根线头。

一切要从二弟伯恩的生日说起。


老约翰一共有两个弟弟。

二弟伯恩是村里的铁匠,打铁的一把好手。三弟波利是伐木工,力大无穷,单手可以扛起一棵大树。老约翰自己在镇上的武器店铸造铁剑,空闲时他会将克里西家族的过往岁月编成一个个有趣的故事讲给村里的孩童们听,老约翰借用这种方式让克里西家族活在人们心中。

那天老约翰下工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家,而是冒着狂风大雨匆忙赶去二弟伯恩家为他庆生。说是庆生,不过是兄弟三人间的平常叙旧。

老约翰从家中拿了自酿的果酒与两位弟弟分享。佳肴美酒,炭火暖炉,干燥明亮的屋子让老约翰心生怀念,又不免带着些许感伤。

“伯恩,生日快乐。”老约翰举杯示意。

“谢谢大哥。”伯恩饮了一口杯中的果酒,“大哥,你还记得吗?从前我们到父亲的酒窖里偷酒喝,被西莉阿姨发现后告诉了母亲,母亲可是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呢。”

“从前?哼!醒醒吧,我的好弟弟。父亲的坟头草都快比你高了。”波利轻蔑地斜视伯恩。

伯恩不以为然,这些年波利性情大变,言语间也满是刻薄牢骚。他知道,弟弟心里憋着一口气,他和大哥又何尝不是。

百年基业不过几个春秋便化为乌有,这背后的缘由,兄弟三人心知肚明。这世间从来没有哪位君主能够容忍一个比自己更受百姓尊崇的存在,即使这份尊荣是用无数血泪换取的。

“大哥,难道我们就只能这样浑浑噩噩地度过余生吗?克里西家族注定要成为王位斗争的牺牲品吗?大哥,我不甘心啊!”波利怒目圆睁,将手中的酒杯狠狠摔在木桌上。

老约翰看着自己的弟弟,叹了口气,“波利,你喝醉了。”

“我从来就没有清醒过。大哥,如果当年你把那只小畜生交上去,也许事情……”

“够了!”老约翰拢紧眉头,高声呵斥道,“即使我把它交给父亲,也不会改变什么。国王忌惮克里西家族在百姓心中的地位,他想做的不过是扳倒我们的家族,一年还是两年,又有什么差别,即便保住了一时,也改变不了最终的命运!”

老约翰的一番话让两个弟弟沉默不语。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水汽凝聚附在玻璃窗上,薄薄一层,模糊了黑夜的轮廓。风也渐弱,在林间阴翳里消散。

这样的晚上,没有月光和星辰。


在很多年前,也是这样暗淡无星的夜晚,年幼的小约翰在自家后院捡到过一条受伤的恶龙。

那是一条还处于幼年时期的恶龙。它和小约翰从图画本里看到的恶龙相差无几,只是体型更小,还未长出尖牙和利爪。然而它的瞳孔色却不似日出时分的金黄灿阳,而是沉寂剔透的湖泊蓝。

恶龙看见小约翰没有嘶鸣,可它的眼里充满恐惧,身体瑟瑟发抖着,一点淡金色的液体从它的嘴角滴落。

小约翰知道,那是恶龙的血。

年幼的小约翰急忙从随身带着的小背包里拿出止血草药的粉末,放到恶龙眼前,嘴里不断重复着,别怕,可以吃。

也许是因为痛得厉害,那条恶龙低头嗅了嗅小约翰掌心中的黑色粉末,然后缓缓张开嘴,伸出一小截血淋淋的软体——小约翰这才看清,恶龙的舌头被割去了大半,只剩下舌根。

那天晚上,小约翰放走了恶龙。

多年后的今天,当小约翰长成了老约翰,再回忆起这件事时,他也不曾后悔过。

与杀戮和掠夺无关,有的只是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怜悯。


雨停了,湿漉漉的山峦背后缓缓升起一抹朝阳,金光洒满每一寸土地,如同静谧流淌的蛋黄液。

一宿未归的老约翰步履匆匆地赶回家。当他推开屋门,看见妻子哑女病卧在床。老约翰急切地走上前,望着哑女苍白的面容自责不已。

“……”像是知道老约翰在担心自己,哑女颤抖地抬起手轻抚老约翰的脸颊,露出一个虚弱却温柔的笑容,宽慰着他。

“我去村里请弗拉医生过来!”老约翰说着,还未转身就被哑女抓住了手臂。蛋

他疑惑地看向哑女,只见她摇头,拉着他的手祈求他留下。

老约翰反握妻子的手,“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说完,他狠心抽回自己的手臂,离家而去。

卧靠在床的哑女看着渐行渐远的丈夫,无力地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是对自己无法逃离命中劫数的哀惋。


热闹的集市,商贩高声吆喝,孩童嬉戏打闹,往来的行人皆面露喜色。妇女们三两聚在一起,议论着近日从别处听来的轶事。

“我那在王城做守卫的侄子昨日不是回家探亲嘛,吃晚餐的时候他同我家那口子说,最近王城戒备森严,他值班那日正好碰见匆匆进殿的大祭司。”

“连大祭司都被请去,难不成……”

“嘘!”最起挑起话题的妇人突然噤声,她警惕地看着疾步走近的老约翰。

老约翰目不斜视地从那几名妇人身旁经过,他向来不喜欢这些乱嚼舌根的妇道人家,现下更是办事要紧。

没走多久,老约翰就看见弗拉医生的小诊所。

老约翰踏进小诊所,环顾四周,却未寻见弗拉医生的身影,他拉住一名学童,在被告知弗拉医生外出就诊的消息后,老约翰谢过学童,买了几包药,便匆忙离去。

干脆过几日带着妻子哑女到村里走一趟,正好给她添置一些夏秋季的衣物,老约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只听一声长吁,马匹高抬前肢,油亮柔顺的皮毛抖动着,在阳光下散开,泛着耀眼的光泽。

马落下前蹄,鼻孔里发出嗤嗤地喘气声,一名穿着军队制服,从王城里来的传令兵打鞭下马。他左右张望了几下,挑了一块平整的石块站上去,看着从四面八方聚集的村民,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手中的告示。

在这一年的春末夏初,塔亚王国的国境内传言四起,有人声称,自己在巨木森林里看见了本该灭绝的恶龙。

“恶龙回来了!它们回来报复人类了!”

一时间人心惶惶,为安抚城中百姓,国王不得不颁布宵禁令,并下发告示到各个城镇,广招狩猎技艺高超者随军队一同猎杀恶龙。

告示的内容引起众人纷议,唯有挤在人群中的老约翰愣在原地,他攥紧手中的药纸包,一股莫名的力量涌上心头,使他的全身因此而战栗。人群发出的嘈杂声响如潮水般悉数退去,周身的景致开始扭曲变幻,一道光照进老约翰的眼里,他仿佛看见昔日荣耀的克里西家族。

他们在黑夜中匍匐前行,与恶龙搏杀;教导年幼的族人,锻造武器,修葺古宅;接受国王的赏赐,与百姓一起欢歌载舞。

老约翰一直在等待,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可时间漫长如同永不断流的溪水,消磨着他的意志力,甚至让老约翰以为自己会在后半生的碌碌无为中苍老死去。

幸运的是,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老约翰高举起右手,他的手握成铁拳,孔武有力的臂膀像一根笔直的旗杆,而印有克里西家族族徽的旗帜就挂在旗杆顶端,一如百年前那样在广袤无垠的天地间,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老约翰拿着药回到家已是月上树梢。

妻子哑女披着单薄的外衣倚门翘首,望见归家的老约翰,担忧的神情渐渐舒缓,老约翰大步迎上前,握住妻子的手,半搂着将她带进屋子里。

摆在木桌上的煤油灯被点燃,焰心颤动,在墙上投下一个巨大的阴影。

老约翰把烧沸的水倒进装有药粉的小碗中,蒸腾的热气夹着苦涩的药香晃晃悠悠在空气中弥漫开。

哑女接过小碗,捧在手心,并不着急喝下。她静默地看着老约翰,目光沉寂如一潭碧水。

老约翰叹了口气,他用长满老茧的手抚上哑女柔软的长发,轻声说道,“我要出趟远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他直视哑女的眼睛,虽然在微弱的光亮下看得并不真切,但他依旧从中读出了不解和黯然。

“我必须这么做,为了伟大的克里西家族和我的先辈们。我,约翰•克里西,不能一辈子都是无用懦弱之徒。”

他的声音很轻,却用肩膀扛起了一个家族的重担。

哑女放下手中的碗,她伸出双手,环住老约翰的头颅,在他的前额落下一个虔诚且颤抖着的亲吻。他们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像一幅永恒的画作,静谧而又美好。

没有人看见这些,除了时间,除了你我。


又是一个雾气氤氲,阴云密布的清晨,老约翰背着他的铁剑踏上征程。

这把剑曾是克里西家族世代家住的象征,现在老约翰和两个弟弟重新锻造了它,使它更加锋利可怕。这个世界上,没有这把铁剑斩不断,击不碎的东西,再坚硬的盔甲在它面前也不堪一击。

雾气渐重,水汽凝聚化作乳白色的薄纱,徐徐游动,掩去了老约翰身后的木屋和小院。

老约翰爬上小山坡,望着广袤无垠的天地和远处起伏的黛色群山,山风送来一阵花香,吹鼓他的衣衫。

嘹亮的号角声直入云霄,撕开如破棉絮般层叠堆积的乌云团,日光直直垂下,落在青山头,落在木屋顶,落在溪水涧。光盈满了整个世界,透着蓬勃的朝气和无限生机。

老约翰望了最后一眼,尔后,迈着坚定的步伐向巨林深处走去。

他没有看见,他的妻子伫立在小院中,清风吹拂她的长发,带起她的裙摆,她成了这壮阔景致里最渺小的存在。


老约翰和自己的两个兄弟跟着队伍在森林里前行了三天三夜。

高达百丈的巨木伸出粗壮的枝,长在枝杈上的叶子交叉叠压,遮天蔽日。乌鸦拍打翅膀成群飞过,粗粒嘶哑的叫声在头顶上空回荡。

老约翰和二弟伯恩举着火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们偶尔说上一两句,多数时候沉默不语以此来保存仅剩不多的体力。

狩猎队伍由两支小分队组成,一支是以老约翰为首的各村猎户,另一支则是国王委派的军队。名为特鲁的军队长官是从王城来的人,带着城里人特有的傲慢和敌意,跟老约翰尤其不对盘。时不时讥讽几句,让老约翰烦闷的心情更加躁郁。

一行人又惊又累,还要拖着沉重的铁笼——这是用来装恶龙的尸首,带回去献给伟大的塔亚国王。

很快就有人打起了退堂鼓,叫嚷着还未找到恶龙,就先饿死在路上。众人的情绪越发低迷,事情出现转机是在第五日的黄昏。

那天,队伍在一条小溪边扎营休整,原本被分配外出摘果子的士兵突然神色慌张地跑回营地,声称发现了恶龙的踪迹。

那是一个被废置的山洞,洞口杂草丛生,青苔遍布。

老约翰站在洞口举起火把,他抽动自己的鼻子,在木头燃烧发出的焦炭味里闻到了几丝独特的气味。

这一刻不知怎的,老约翰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一百年前的某一天,有个年轻人站在洞口,和他做着同样的动作。

“恶龙在里面。”老约翰对特鲁长官说。

特鲁讥讽地笑道,“那么,便由我们伟大的约翰•克里西先生打头阵吧,请。”

老约翰不以为然地走进洞穴,他的思绪被更重要的事情占据,不愿分散丝毫。

洞穴里空旷昏暗,厚实的岩壁透不进半点光亮。老约翰缓步前行,不时关注火把燃烧的情况。

越往洞穴深处走去,人们的呼吸声也变得越发轻细急促。

蓦然地,老约翰止住了脚步,他和他的两个弟弟跟同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几个人借着火光,看见一个黝黑的身影背对着他们。

胆子最大是三弟波利,只见他高举火把走上前,在火光的照耀下,那个身影近乎完全的暴露在众人的视野里。

是恶龙。

一条体型较小的恶龙。

沉重的鼻息声在洞穴里响起,恶龙半张开翅膀扇动着,双足离地,缓慢地转过身子。它身上的鳞片刮蹭到岩石壁,溅起点点火星。

当它的面容落进人们的眼里,这群不请自来的侵略者才终于明白何为恐惧——那是来自物种之间绝对的力量悬殊。没有人会怀疑,只要眼前这只怪物挥动利爪,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夺走他们的生命。

众人或胆颤,或心怯,无人敢仰头看向恶龙的双眼。

除了老约翰。

老约翰从未想过自己还会有和恶龙对视的这一天,更没想到原来恶龙的瞳孔并非全是金黄色,也有偏深的藏青蓝。那双眼荧着微弱的光,像夜空中两颗暗淡的星子。老约翰觉得自己似乎遗忘了什么,他只记起草地上沾满露水的野花,夜晚星空下沉寂衰败的古宅,他仔细回想着,却被一个迎面的耳光打得措不及防。

“醒醒,乡巴佬,你死去的父亲没有告诉你不要和恶龙对视吗?它们的眼睛可以蛊惑人心!”特鲁长官揪起老约翰的衣襟,恶狠狠地吼道。

老约翰愣在原地,像是从云端突然跌落,周身的一切变得真实清晰起来。

特鲁长官手下的火枪队正整齐排列,他们训练有素地端起火枪铳,瞄准恶龙的头部和翅膀。

“开火!”

只听特鲁长官一声令下,火药弹射出枪铳,火星飞溅。一颗又一颗弹药击中恶龙张开的双翼,留下无数焦黑冒烟的弹孔。

“大家不要怕!特鲁长官会帮助我们转移恶龙的注意,现在我需要你们用绳索牵制住恶龙,让我能够接近它!”

疼痛让恶龙越发暴躁,它开始左右甩动身体,引颈发出破碎的嘶吼。

伯恩和波利带领猎户们分成两队,在弹药的掩护下,俯身行至恶龙的身体两侧。

“为了塔亚国王!为了塔亚国的和平!”

无数绳索被抛向恶龙,有猎户套中了恶龙的躯体,还未拉紧就被恶龙连绳带人摔到石壁上。肉体在经受剧烈的撞击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伯恩和波利握紧手中的绳索,压低身子,屏住呼吸,他们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又是一轮火药进攻,猛烈的攻势让恶龙无暇应对不断抛落的绳索。

一颗火药弹射中了恶龙的右眼,它扬起头颅,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嘶吼像一阵狂暴的风,试图撕碎每一个伤害它的人。

就是现在!伯恩和波利扔出手中的绳索,牢牢套紧恶龙的前肢和脖颈。

“哥哥!”

恶龙的胸膛此刻完全暴露在老约翰面前,护住它心脏的那块鳞片在连续的弹药射击下,已爬满细碎的裂纹。

老约翰闻到了火药的硝烟气味,他从身后抽出铁剑,锋利的剑刃泛起阵阵冷光,嗡鸣作响。

一股强大的力量在老约翰的双手间汇聚,他握紧剑柄,奔向恶龙。

尘土四扬,破空声起——那柄铁剑穿透坚硬的鳞片,扎进恶龙的心脏。

血,沿着刀刃滴滴滑落,细细密密连成一条淡金色的线。

啪嗒——

恶龙轰然倒下,没了声息。


片刻沉静后,震耳的欢呼声在洞穴里爆发,人们纷纷击掌相拥。

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只恶龙死了。

巨大的喜悦充斥着老约翰的内心,蔓延到四肢。他完成了自己使命,成为了克里西家族最引以为傲的屠龙人。

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想要喜极而泣的了。

新日从东方升起,老约翰和队友们拖着用麻布遮盖住的铁笼,高声齐唱欢庆凯旋的歌谣。那饱含情意的歌声从枝叶缝隙间溜过,飞入云层,随风飘向远方。


十一

屠龙队伍回来了!

一时间整个塔亚王国都沸腾了,百姓们夹道迎接他们的英雄,鲜花和水果堆满街巷,白日里也有绚烂的烟火绽放。

屠龙队伍穿过环城河的拱桥,在一片欢歌笑语中驶进王城。

老约翰跟着军队行至王城的中央广场。

中央广场的北面修建了一座国王的半身雕塑,此刻,国王本人正位坐雕塑的正前方。

一行人在离国王几十米处站定,躬身行礼。他们的身后摆着用布帷盖住的铁笼。

百姓从四方涌来,在广场周围聚成一个圈。他们神情激动的挥舞着双手,不断叫嚷着渴求一睹恶龙的尸首。

国王目环四周,尔后,不动声色地冲站在身侧的大祭司点头。

大祭司颔首,将手中的权杖用力击打石板路,沉闷的的撞击声让嘈杂的人群安静下来。

“众所周知,几百年以来,我们的国家饱受恶龙的侵害,那些邪恶丑陋的生物让这片祥和安宁的土地变得硝烟弥漫,哀鸿遍野。为了猎杀恶龙,保卫我们的国家,无数勇士献出了他们年轻而又宝贵的生命。”国王嗓音颤抖,双眼含泪,他一遍又一遍扫视着自己的臣民。

“而这其中,克里西家主的勇士们首当其冲。克里西家族世世代代猎杀恶龙,名誉天下。是他们用自己年轻鲜活的生命换取了这个国家的和平与安定。我为他们感到骄傲!”国王几近哽咽地说道,语罢,他抬袖抹去早已落下的泪水。

“今天,当我们以为又将陷入绝望深渊时,克里西家族最后的勇士用他的生命再一次捍卫了这个国家。伟大的,约翰•克里西,你是这个国家的英雄!你是真正杰出的屠龙勇士。”

国王的一番演说赢得了百姓们的附和,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又一声高昂激越的呐喊,“屠龙勇士!屠龙勇士!屠龙勇士!”

老约翰觉得自己的身体乘着那一声声浪潮涌动般的喝彩飞上云端。

“接下来,就让我们的屠龙勇士为我们呈现他最杰出的作品!有请!”

老约翰从容地走到铁笼旁,目光坚定地冲着站在队伍里的两个弟弟点头,然后他用双手掀开盖住铁笼的布帷。

突如其来的沉寂如浩瀚无际的海,又仿佛古钟被打碎,时间不再流转,永远停留在这一秒。

所有人都看见,那四方的铁质牢笼里瘫坐着一名身体赤裸的少女,她面容平静,右眼眶凹陷,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瓷白的肌肤上遍布鳞纹,身后一对巨大羽翼被无数弹孔射穿,烧焦的鸦黑羽毛凋落一地。细长绵软的尾巴从股沟顶部生出,拖至她的脚踝边。

而她的左胸腔被一把铁剑扎穿,那柄剑像一枚钢针将她牢牢钉在铁架上。剑尖从两根铁栏杆的缝隙伸出,上面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结成污浊的血痂。

“这…这不是老约翰的妻子,哑女吗?!”跟老约翰同村的一个猎户突然高声喊道。

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唇舌,围观群众纷纷议论起来。

“怎么会是人?恶龙呢?”

“恶龙在哪里!”

……

老约翰脸色惨白,双目充血,他紧紧凝视着笼中那道满是伤痕的瘦弱身躯。僵在原地的身体难以抑制的颤抖起来,一股寒气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直径窜入他的脊椎,逼得他打了一个冷颤。

“啪!”国王重重拍打宝座扶手,“特鲁长官,这就是你要献给我的礼物?请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国王的声音很低,言语间泄出丝丝缕缕的威压,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在场每一个人的喉咙,没有人敢再发出声音。空气逐渐稀薄,周身压抑的氛围让人仿佛置身薄冰之上,轻微的呼吸声都能将其震碎。

被指名出列的特鲁长官弯下腰,胆颤地答道,“回禀陛下,当时在山洞里猎杀的确实是一条恶龙,装笼时也没有出现这种异况,属下也不太清楚为何会这样……”

“哦?这可真是有趣。几百号人带回了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我看,你们的脑袋也可以不要了。”国王一脸似笑非笑,他用右手撑头,拇指反复摩挲自己颈侧的皮肤。国王的脸陷进雕塑投下的一片阴影里,神情莫辨。

“尊敬的陛下,我们确实猎杀了一只恶龙!我们不敢欺骗您啊!”

“是啊,陛下!”队伍中的猎户们纷纷哀求道。

……

“恶龙?约翰•克里西,他们说这笼中的怪物是恶龙,你认为呢?”国王突然向老约翰发问,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企图看透人心。

又一阵漫长的沉默,同行的猎户们都看向老约翰,他们的目光或惊惧,或乞求。时间在人们的指缝间流淌,飘扬而过的风也放慢了脚步。鸟雀的鸣叫声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落进人们的耳朵里。

然后,他们看见那个强大坚毅的屠龙人,寸寸弯下他的脊背,宽阔的肩膀好像被什么东西重压着,无力垮落。

“不是的,陛下。她不是恶龙,她是我的妻子,我深爱的妻子。” 老约翰说。粗粝沙哑的嗓音盛满无声的哽咽。谁的心碎了,裂片在喉咙上割开道道划痕。

“你的意思是,他们在对我撒谎吗?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恶龙。”国王轻声问道。

老约翰答不出话。

“那这笼中的怪物又该如何解释?”国王步步紧逼,将老约翰逼至深渊边沿。

“魔鬼,他是魔鬼!他跟恶龙是一伙儿的!“

“对,魔鬼!魔鬼!”

“烧死他!烧死魔鬼!”

……

如同一粒石子被丢入水中荡出阵阵涟漪,不知谁先喊出的一声“魔鬼”,在人群中掀起轩然大波。

所有的言语都化为利剑扎在老约翰的脊梁骨上,他终于不堪重负跪倒在地,佝偻的身躯让他好似在一瞬间猝然老去。

老约翰长久的沉默让国王失去了耐心,“侍卫长将犯人约翰•克里西押入监牢,听候审判。”

“陛下!我哥哥他不是魔鬼!我们克里西家族的人世代忠于塔亚王国,又岂会信奉邪魔?”伯恩不顾波利的阻拦,走出队伍,挡在老约翰身前,高声道。

“约翰•克里西不能解释眼前的一切,我需要一个交代,百姓也需要一个交代。如果他是清白的,为什么他的妻子会出现在笼中?恶龙又去了哪里?”国王诘问伯恩。

伯恩摇头,“陛下,我只知道,我的哥哥一定是清白的,绝对不会是魔鬼!”

“清白?你的意思是大家都是清白的,只有我一个是恶人吗?”国王怒斥,他起伏的胸膛难掩愤怒之情。

“陛下息怒,不如将参与猎杀的人全部抓入监牢,一个个审问,总能得到答案。再有说不出实情,只是一味替他人辩护者,视为同谋,当场射杀。”一旁的大祭司突然开口说道,他平缓的语气愈发叫人心生恐惧。

这一去只怕有去无回,众人知晓却不敢言说。

“和他们没有关系,抓我一人就好。”一直跪倒在地的老约翰抬起头,看向坐在高处的国王。

“陛下,我认罪。”

阴云如破散开的棉絮,从远处缓缓移来,遮住了日头。天边飞过一群候鸟,留下最后一声长鸣。


十二

老约翰行刑的那天是个阴天。

他手带镣铐,穿着黑白条纹的囚服。前额的发散落遮住了他的双眼,让他看不清前路。

押送的路上不断有人大声咒骂,称他为魔鬼。老约翰顿了一下脚步,他抬眼和那人对视,看见对方的脸上写满恐惧和厌恶。

老约翰突然明白国王那天所说的“百姓需要一个交代”是什么意思。他们只是需要一个替身,用来宣泄面对未知事物时生出的恐惧,真相和谎言对他们而言并不重要,唯有此他们才可以继续躲在国王搭建的安乐窝里度过余生。

天压得很低,云团堆积,一场暴雨将至。

老约翰被绑在石柱上,他望见远处看台上站在国王身边的大祭司,一身黑色长袍,手持法杖。

就在行刑的前一夜,大祭司曾下到地牢见他。

昏暗的烛光下,大祭司平缓的声音在狭小潮湿的监牢里响起,“你是个将死之人,我认为有些事,你应该知道。让你在绝望中死去,是我此行的目的。国王生性多疑,克里西家族一直被他视为眼中钉,即使这个家族没落了,侥幸存活的你和你的两个兄弟也让国王整日夜不能寐。你说的那些故事让国王知道你的野心尚存,只是时机未到。与其坐等待毙,不如设下一个圈套将你们彻底赶尽杀绝。你的妻子确实是一条恶龙,更有趣的是,她正是你幼时救下的那只恶龙。我曾找到她,问她愿意不愿意变作人类,代价是她的寿命。我想你比我更清楚,恶龙以吞食人心延续生命,并从中获取力量。她没有食物,本就活不长,而禁术加速了她的死亡。她为了和你在一起,接受了我的提议。她或许从未料想,会死在你的手里。”

一字一句像裹着毒液的银针扎进老约翰的皮肉里,伤得他体无完肤。

“虽然没有达到预期的设想,将你们兄弟三人全部处决,但国王临时变了主意,处死你一个或许更能起到杀鸡儆猴的震慑作用。毕竟这场戏是做给所有人看的。你还有没有什么话想对你的两个弟弟说,我可以替你转达,就当是你配合演完这场戏的报酬。”

老约翰倚靠着墙,低头看着漆黑的石砖墙,哑声说,“请让他们好好活着。”

活着,就好。


十三

“行刑开始。”

大火熊熊燃起,火光灼眼,涌起滚滚热浪,一点点吞噬掉老约翰的身体。

台下是群众疯狂的喊叫,他们神情癫狂地看着老约翰化为灰烬。

远方的山崖间传来一阵呼啸的风声,像濒死之人从破碎的喉咙里发出的最后一声嘶吼,控诉这荒唐的人世。

他们欢呼,魔鬼死了。却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屠龙勇士也死了。

至此以后,世间再无屠龙者。


十四

在一切还没有开始的从前,在哑女还没有名字的时候,那个时候的她还是一条可以依偎在母亲怀里的幼龙,聆听从林间吹来的风声,鸟雀叽叽喳喳,在枝头筑巢。她飞过山峰,在云层间穿梭,晨风拥抱住她的身体,像母亲温柔地舔舐。

然后有一天,林间起了一场大火,浓烟弥漫,火舌蹿动。母亲带着她逃出了火海,却落入了人类布下的牢网。

为了不让她发出声音,唤来其它恶龙,人类割下了她的舌头。

她从未经受过这般锥心刺骨的痛。

一声悲戚地长鸣划破沉寂的夜幕,她看见许久未进食的母亲为了救她,奋力挣脱枷锁,拼死抗争着,却仍死于人类的屠刀下。

她在一片混乱中逃出生天。

然而疼痛让她无力飞行,她惊恐地藏匿在荒草丛里,她不知道自己会等来什么,死亡还是又一次的猎捕。

风消云散,在星光暗淡的夜里,她等来了一个男孩。

男孩稚嫩的面孔堆满焦急和担忧,他伸出短胖的小手安抚着眼前这条受伤的幼龙。

“别害怕,我会保护你。”男孩对她说。

在她掉落深渊的那一刻,男孩拉住了她的手,告诉她不要害怕。他那双闪烁着璀璨光辉的眼睛,在往后的日子,无数次出现在她的梦里,是她黯淡的生命里最后一抹微光。

她想变成人,想永远呆在男孩身边。这个念想在她的脑海中生根发芽,逐渐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所以当披着黑色长袍的神秘人找到她,告诉她有一种禁术可以让她变成人类,但她必须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时,她答应了。

只要能和男孩在一起,她可以倾尽所有。

她最终得偿所愿,变成了人,找到了男孩,成为了他的妻子。

她有了一个丈夫,有了一个家,还有了一个并不怎么好听的名字。虽然生活清贫,但是她依旧过得十分幸福。

她想,她愿意就这样度过余生。

可是她的丈夫却从来没有忘却过自己的使命,他的心底始终燃着一簇火苗,她知道,总有一天这簇火苗会演变成一场大火,如同当年那样,将她拥有的一切吞噬殆尽。

可悲的是,她无力阻拦。

她可以用凋零的生命作为筹码,将他绑在自己身边。但是每当她看着丈夫的眼睛,看见里面的光亮一点点泯灭的时候,她选择妥协。

她这一生,有过自由自在的时刻,也尝过万念俱灰的滋味,有痛苦也有喜悦,有遗憾也有圆满,她最大的快乐便是自己深爱的那个人也同样爱着自己。

她想,如果她无法熄灭那簇火苗,就让她用所剩无几的生命把它变成一场大火,照亮他余生的道路。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