驼子阿海(上)

驼子阿海(上)

发布日期:2018-01-09 浏览次数:702

一月的清晨,两个荷枪实弹的士兵跨进了阿海家的大门。

阿海悻悻地走了出来,一只脚掌踏在门槛上。门槛经长年累月的踩踏,沾满了泥土呈黑灰色,正中的位置凹陷出一个弧形,阿海的脚正好踏在了门槛的弧形中央,仿佛沾了胶水,再也挪不动一步。阿海回头,哈着腰小心翼翼地问:“长官,我能不能不去?”

一个士兵沉着脸说:“不行,上头叫你去。”

阿海哈了口白气,使劲地搓了搓手,腆着脸说:“你看我这狗日的驼背,去了也没什么屁用,反正怎么着也轮不到我。”

士兵冷笑,拍拍手里的枪说:“你要是跑得比枪仔儿还快就可以不去。”

天空上阴沉沉的,一朵朵的黑云聚集在头顶上,就像年纪最大的王阿婆脸上搭拢在一起的皮肤,松松垮垮地遮掩了五官,似乎连光线也瞧不见。兴许是天气的缘故,清晨的码头上人不多,只有几个妇女洗菜、洗衣,忙得不亦乐乎。

阿海把手里的石头使劲地丢到河里,溅起的水花惹得众妇女一阵咒骂。阿海嘿嘿地笑,轻蔑地说:“嘿,这群穷狗日的起得真早,海大爷还在做梦就起来投胎了。”阿海抬头望了望,对身边的两个士兵说:“这狗日的老天也不晓得什么时候下雪,后山那只狗日的老野鸡估计也长肥咯。”阿海咽下一口唾沫,“我和你们说啊,去年下雪我在山上弄了一只回来,那狗日的可香了!”

去年秋天,一直在外跑生意的王承顺回来了一次,给本地捐了不少钱。阿海远远地瞧见了一眼,阿海觉得从王承顺嘴里冒出的‘狗日的’气势十足,‘嘿,这狗日的路要修了。’‘这狗日的学堂要新建了。’就学了来,成了口头禅,逢人说话便是一句“狗日的”。王承顺说着“狗日的”,县里的冯县长点头哈腰地听着,可是阿海说着“狗日的”,两个士兵却没有一个搭理,阿海非常郁闷。路过王长眉家的茶馆,王长眉家的大黑狗在路边溜达,阿海瞄准大黑狗的腰身使劲地踢了一脚,黑狗吃痛,尖叫着消失在了路边的田野里。“你狗日的倒比我还清闲。”阿海得意大笑。身后的一个士兵用枪托捅了捅阿海,不耐烦地催促说:“快点走,再耽搁就毙了你!”

走过茶馆,进入一个小弄子,弄子两旁是低矮的木房,偶尔夹有灰色和红色的火砖房,沿青石板路拾阶而上,左侧一座高耸的碉楼远远可见,碉楼下是一座火砖砌成的院子,院子的大门上挂了一块匾——保公所。

阿海一只脚踏在保公所的门槛上,眼前那扇虚掩的大门就像一块黑色的棺材板。阿海迟疑着回头看了一眼,一个士兵往阿海的屁股上狠狠地踹了一脚,阿海“哎哟”一声滚进了保公所。摔得七荤八素的阿海甩了甩脑袋,一只硕大的棕红色公鸡出现在阿海的眼前,歪着脑袋打量阿海。阿海回头,两个士兵背抢站在门前,一边站着一个,像过年贴在门上的门神。“狗日的……真不把老子当人……”阿海恨得咬牙切齿。

“阿海,看看我这只鸡怎么样?”张保长在阿海的鼻子下洒下一把玉米,大公鸡惊疑地打量了一眼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陌生人,慢悠悠地啄食起玉米。

阿海灰溜溜地爬起来,一路小跑到张保长的身边,拿出火柴划了一根把张保长嘴里的烟点燃,脸上绽放出一朵雏菊:“张大爷,我看这狗日的……哦,不,不,不……我看这鸡大爷双眼有神,脸皮绯红,脖子大得像手臂,哦不,像屋柱,两只脚的鳞片也大,就像那天上的龙啊,一看就是快、准、狠的料。”阿海伸出右手大拇指,满脸堆笑,“这就是一只绝世好斗鸡,狗日的我活了二十多年也没见过。”

“你小子倒是挺会讲话。”张保长哈哈大笑。把最后一把玉米撒到地上,张保长顺势坐在身后的椅子上,壮硕的身子把纤细的椅子压得“嘎嘎”作响。张保长右手肘撑着膝盖,拿下嘴里的哈德门,说:“不过说话是说话,做事归做事,得分成两码。你这狗东西这两天跑去哪了?我到处转悠几天,连影子都没逮着个,你小子是不是在故意躲着我?”

哈着腰的阿海连连摆手,把头摇成一个拨浪鼓,惶恐地说:“不,不,不,我这几天有些忙,有些忙,有些忙……”

“忙?是忙着偷看张铁杆家的麻子闺女胸脯上的两坨球去了?”张保长冷哼了一声,把烟灰抖落,“还是在忙着躲我征你去当兵?”

“没有,没有,没有……”阿海讪讪地笑,伸手拍了拍背上的像一座山峰拱起的驼背,“嘿,就我这驼背也去不成,平时挺着个背都累得慌,哪里还扛地动抢,张大爷说是不是?”

“你扛地动扛不动我不知道。”张保长缓缓地说:“但是你们王鸡眼王甲长倒是把你的名字报在了我这里,你也知道,今年征兵难啊,这征了一茬又一茬,我去哪里找人,这上面要是再要人,我都要去后山挖几具抬给他们咯。”

“王鸡眼?”阿海勃然大怒,“这狗日的王鸡眼放着自己的儿子不征,要来找我这个驼背,摆明了是公报私仇嘛,这该死的王鸡眼活该断子绝孙,死了没地埋!”

“也不能那么说。”张保长瞥了一眼阿海,淡淡地说:“王鸡眼三个儿子征了两个去前线,这第三个儿子还没满十八岁,怎么个征法?我也不好意思征。”

“张大爷,你是在开玩笑吧?”阿海的怒容尴尬地凝固在了脸上,“就我这个驼子,征了也没用,怕是连县里的体检都过不去,征了也是白麻烦一场,还不如把我当个屁放了,省时又省力。”

张保长把烟头丢到地下,抖了抖眉毛:“嘿,把你放了?哪个把我放了?上面问我要人怎么办?这个保长我还想不想做了?再说了,你去前线了也是报效国家,搞不好混了个将军当当,祖坟就冒青烟了。我和你说啊,这日本人都打到常德咯,离咱说远也远,说近也近,要是都像你这样,咱们国家不都得亡咯?”

“张保长,张大爷,咱有话好好讲嘛。”阿海走到张保长身后,麻溜的给张保长锤起肩,“就咱这点小身板,哪里谈得上报效国家,这走到半路累都得累死,报效国家还是要张保长来嘛。”

“嘿,你小子这张嘴越来越厉害了。”张保长伸了个懒腰,把阿海的手拍走,走到院子里单手从胸下托起鸡,另一只手轻柔着鸡的脖子,转头看着阿海说:“不去也可以,不过嘛……”

“不过什么?张保长,有话就快讲嘛!”

“不过嘛,你把那件东西给我找来。”

阿海苦着脸说:“我的张保长,张爷爷呐,那个东西我也只是听讲,从来没见过,我去哪里给你找,这几年我把家里都翻了个底朝天也没瞧见,这事你都晓得。”

“真没有?”张保长放下鸡,上上下下地打量阿海。

“没有,真没有,我敢保证!要是乱说,张大爷就把我毙咯。”

“难道埋下去了?”张保长若有所思。

阿海吓了一跳,连忙说:“没有的事,没有的事,我爷爷还有死烟鬼都是我亲眼看着下去的,绝对没有,张大爷你可别乱来啊!”

“好了,好了,没有就没有。”张保长夹根烟在嘴里模糊地说:“那你先回去吧。”

阿海小心翼翼地问:“那我不用去当兵了?”

张保长不耐烦地挥挥手说:“你先回去吧。”

阿海转身,却忽然听到一声“站住”,阿海又战战兢兢地转过头,哭丧着脸问:“张大爷,还有什么吩咐吗?”

“一点小事,你把这个拿给学堂的郑四眼。”

张保长丢出一张小纸片,阿海手忙脚乱地接住,瞧了一眼,一排大字出现在阿海的眼前——“连山镇第八保特聘郑玉海为连山镇第四学堂教师。”下面还有一个连山镇政府的大红印。阿海有些恼火,把刚才的紧张都丢到了天边,他问:“真的要把郑四眼留在这里?”

“红印都有了,难道还有假?郑四眼是冯县长的远房亲戚,谁敢说一个不字?”张保长有些烦躁,他挥了挥手,就像赶厕所里面苍蝇,“快走吧,不要再烦我。”

阿海走到门口,忽然又听到一声“立正”,阿海惯性一般地努力站直身子,听到张保长嘿嘿笑着说:“也不是很驼嘛。”阿海陪着笑。

走出保公所,阿海的脸色黑得就像头顶上的乌云。这狗日的郑四眼走大运了,还有那么个远房亲戚,真是走了他妈狗日的狗屎运,阿海愤愤地想。路过买烟的铺子,阿海阴沉着脸随手拿了一包哈德门。铺子里的妇女在身后大声喊着:“嘿!嘿!钱呢?还没给钱呢!”“先欠着。”阿海头也不回地说。

西边有一座旧戏台,戏台下是一大块空地,一到逢年过节的时候,附近的居民都会聚集在空地上,听些咿咿呀呀的黄梅戏。这座戏台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月,反正从阿海有记忆开始,就一直存在,只是经过几次翻修,样式变化了不少。戏台的左侧是一个学堂,学堂不大,但也容得下几十号人。一睹墙壁把学堂和戏台分开,但墙壁不高,学堂里的顽童经常越过墙壁,在戏台上爬上爬下,偶尔在戏台的角落里撒泡尿也不是什么奇事,这种事阿海小时候就没有少干过。

走到学堂,阿海远远地瞥见张铁杆在戏台前的空地上劈柴。张铁杆人如其名,单薄得像一根铁杆,但是劈柴的功力却不逊色于任何人,几根木头拖到石板上,呼噜几斧子下去,就成了两段,“吭吭”地掉在地下。阿海收起手里的纸片,爬过中间那堵墙,嬉笑着说:“哟,狗日的张铁杆劈柴呢?来,我来帮你。”

张铁杆一手扶腰,一手拄着斧子,好奇地问:“你小子大清早的四处晃悠个什么鬼?”

阿海四处张望,漫不经心地说:“这不是来学堂帮张胖子办点事嘛。”

“办事?”张铁杆的那双眼睛直直地瞪着阿海,“你小子整天到处晃悠,偷鸡摸狗,到哪都没有好事。”

迟疑了一下,阿海搂住张铁杆的肩,神神秘秘地说:“和你商量个事啊张铁杆。”

“你和我商量个什么屁狗屎?有什么就快说!”张铁杆推开阿海。

阿海看了看,四处无人,便笑着说:“嘿,张铁杆啊,也不瞒你,你有福了,有人看上你家麻子闺女了。”

“谁?”张铁杆摸不着头脑。

“谁?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不是。”阿海伸手一指自己的鼻子,“麻子配驼子,天经地义。”

张铁杆气笑说:“天你妈个地义,没有你我闺女还嫁不成了难道?”张铁杆举了举手里的斧子,狠狠地说:“你快给我滚,不然老子现在就劈了你这龟孙。”

“张铁杆你狗日的来真的?”阿海狼狈地退后几步,“我和你说,这几年征兵征得那么厉害,连刘老旦家的刘二傻子都征去了,除了我,还有谁能娶你家闺女?难不成你看上了学堂里的郑四眼?我可听说了,郑四眼前一阵子天天往你家跑?我就琢磨着,郑四眼难不成和你闺女已经煮成熟饭了?”

“你狗日的……”张铁杆拿起一块木柴,使劲地砸向阿海,“看上谁关你屁事,就算看上郑四眼,也不会看上你,狗日的给老子滚!”

阿海退到墙壁前,冷笑着说:“张铁杆,我和你说,就郑四眼那身子,老子一只手就能打趴下,小心以后没有人给你送终。”阿海眼珠子一转,说:“难不成你还盼着你那死鬼儿子回来不成?我告诉你吧,日本人都打到常德了,你儿子那送死鬼,估计早就连骨头渣子都找不到了,你还真信那帮孙子说的报效国家,当将军不成,你儿子就是送死鬼……”

张铁杆气得脸色煞白,举着斧子追来,阿海见势不妙,一溜烟地越过墙壁,眨眼就没了影。张铁杆气哼哼地丢了斧子,大骂:“你他娘的驼子,不要让老子看到你!”

阿海四处转悠了一圈,也没遇见什么熟人,肚子饿了,就找了个偏避的人家,翻墙进去找了几个红薯充饥,估摸着张铁杆回去了,才又慢悠悠地向学堂走去。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学堂里空无一人,阿海有些纳闷。难道现在这群狗日的娃娃连学都不要上了?真是狗日的舒服,阿海想。阿海拿出揉成一坨的纸片,吐了点口水在手心里,把纸片抚平,挤开学堂的门缝塞了进去。想了想,阿海退后几步,往学堂的门上使劲地踹了几脚,仿佛每一脚都揣在郑四眼上。“狗日的得想个办法,不能让狗日的郑四眼给截了胡。”阿海自言自语。

阿海得意洋洋地吹着口哨进了茶馆,王长眉在擦拭桌子,阿海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朝王长眉大喊了一声:“你家阿海爷爷来咯!”王长眉家的大黑狗在桌下转悠,阿海咧嘴一笑,大黑狗远远地躲开。

“你狗日的怎么回来了?”王长眉丢下抹布,迈着八字步走到走到阿海旁边的一张长椅上坐下。

“不躲了,不躲了,反正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阿海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一口含在嘴里,又咕噜咕噜地吐在地上。

王长眉勃然大怒,一把夺过阿海手里的茶壶,指着地面恨恨地说:“你这该天杀的,老子一早上打扫干净的地面,就被你那么糟蹋了!”

阿海四处看了看,凑近王长眉,露出神秘莫测地笑容,低声说:“你狗日的别管地面了,我这次来要和你做个大生意。”

“什么大生意?”王长眉谨慎地向四处打量,眼角的皱纹仿佛刀刻,一双眼睛眯成一条缝,闪烁着如蛇一般的寒光,王长眉压低声音说:“你找到你家的那个东西了?”

“什么鬼东西。”阿海不耐烦地说:“都和狗日的你们讲那么多次了,那狗日的东西我真的找不到,要找到我早拿出来卖了。”

“哦。”王长眉直起腰,淡淡地说:“那你要和我这个活了几十岁的老头子有什么生意做,我可禁不起你们这些年轻人折腾咯。”

“你知道狗日的张铁杆家的麻子闺女一直没嫁吧?”阿海夺过王长眉手里的茶壶,又倒了一杯。

王长眉抖了抖眉毛,瞪大眼睛看着阿海说:“难不成你小子看上张铁杆家的闺女了?”

阿海嘿嘿笑着说:“古人讲,麻子配驼子天生一对。”

“什么乱七八糟的。”王长眉不耐烦地说:“有什么事快说,我可没什么功夫和你在这里瞎坐。”

“你借我些票子谈婆娘。”阿海抓住王长眉的衣袖说:“阿海大爷这些年卖了不少东西给你,这点面子总要给吧?”

王长眉一把抽出衣袖,拍了拍,瞥了一眼阿海问:“你说的大生意就是这个?”

阿海拍着胸脯说:“娶到了麻子脸,到时候张铁杆的家产还不是我的?我保证分你一半,狗日的张铁杆这只铁公鸡这些年不知道存了多少好东西在家里,张老大回不来不都是海爷爷我的?”

“多少?”王长眉问?

阿海伸出一根手指。

”十块?”

“一百?”

“一千?”

“一万?”

阿海收起手指。

王长眉腾地站起,推开阿海,气恼说:“你小子的算盘倒是打得好,空手套白狼,万一张老大回来了,老子的钱不是都打水漂了!”

“咦?好你个王长眉啊!”阿海指着王长眉的鼻子说:“老子这些年不知道卖了多少好东西给你,你狗日的还那么小气。”

“老子就是小气怎么了?”王长眉凶狠地盯着阿海。

“真不借?”

“不借!”

“你个狗娘养的啊,看你家阿海大爷……”阿海撸起衣袖,忽然想起了什么,嘿嘿一笑,放下衣袖,说:“不借也行,把你家那几把锄头、铲子借我几天?”

“你要做什么?”王长眉狐疑地看着阿海,一时不知道阿海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你狗日的管我啊!”阿海恶狠狠地盯回去。

夜里刮起了风,黑糊糊的山岗上伸手不见五指,仿佛沾染了粘稠的墨汁,松树朦胧的黑影肆意摇摆,地下被刮倒的枯草哗哗作响,偶尔传来的野兽的长嚎让人心颤。

“要怪莫怪,要怪莫怪,只能怪你狗日的烟鬼儿子败光家产,为了传宗接代,狗日的实在没有办法,要怪莫怪,要怪莫怪……”阿海紧了紧衣服,对着一块倒下的墓碑使劲地磕了几个响头。

阿海拖着僵硬的身子晃悠悠地爬起来,吐了口吐沫在手里,搓了搓已经失去知觉的双手,提起锄头跳上了碑后的土丘上。荒草很高,漫过了阿海的腰间,到处是棘刺,阿海小心翼翼地选了个地方,用脚踏平,说了几句“要怪莫怪”,一咬牙抓起锄头使劲向下挥舞。脚下的泥土似乎比精铁还要硬,阿海每一锄头下去仿佛都撞在了铁疙瘩上,震得手臂发麻,阿海挖了半天也只挖去了脸盆大小的口子。“狗日的,真难挖!”拄着锄头的阿海气喘吁吁,浑身出了一层细汗,背后刺痒难耐。“狗日的郑四眼,想截老子的胡,门都没有!”阿海一屁股坐在地下,咬着牙把挖出的土用手扒开。阿海的身上湿了干,干了湿,满额头的汗水还来不及随着脸皮滴下,就消失在了风声里。可是到了天色微明的时候,阿海也只挖出了一个小洞,洞口有洗澡盆大小,只深到阿海的膝盖。见状,阿海骂了几句“狗日的”,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就近扯了几把野草盖住洞口,藏好锄头和铲子。阿海寻思着,只有明天继续了。

“这狗日的阿海拿着锄头、铲子跑哪去了?难道真的去山里挖宝贝了?这狗日的神神秘秘的。”王长眉站在自家茶馆门口张望了三天也没有见到阿海的影子,王长眉有些焦躁。第四天,王长眉逢人便问有没有看见阿海,但始终也没有得到什么确切的消息。到了中午的时候,天上飘起了阵阵毛毛细雨,王长眉趁雨往阿海的家里跑了一趟,推开虚掩的大门,小心翼翼地钻进了那栋摇摇欲坠的土砖房。一滴滴雨水从稀稀拉拉的瓦片间滴落到屋里,空气里撒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王长眉捂住口鼻咒骂了几声,跑出了房间。傍晚时,雨变成了飘飘扬扬的雪,外面的路面上依稀积了一些,变成了灰白色,王长眉看着柜台外面在雪里闪过的身影有些纳闷:难道这狗娘养的还上天了不成?

王长眉再次见到阿海是在第五天的清晨。王长眉在茶馆外扫雪,见着阿海提着一只猪蹄,踩着雪走过来,后面跟着一个画着浓妆的老女人。王长眉截住阿海,激动地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问:“挖到什么好宝贝了?”阿海推开王长眉,扬了扬手里的猪蹄,不耐烦地说:“狗日的别挡你家阿海爷爷!”王长眉莫名其妙地盯着阿海的背影,大喊:“你个狗日的,锄头还没还给我,要是少了一根毛,老子和你没完。”回应王长眉的是阿海的几声咳嗽。

路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阿海的脚步向着戏台方向延伸。在门前扫雪的看见阿海就好奇地问:“阿海,穿得那么好,大清早的去哪里哦?”

阿海晃了晃手里的猪蹄,得意洋洋地说:“去干正事。干正事,你们这些泥腿子知道什么事正事不?”阿海也不多话,说完就笑着走远了。

戏台的对面,是一座二层楼的火砖房,围了一层不高的围墙。

阿海敲门,张铁杆从门内探出半个身子,见着是阿海,张铁杆怒气冲冲地盯着阿海问:“你这狗娘养的还来干嘛?信不信老子一刀劈了你?”

阿海有些心虚,把手里的猪蹄举起,干笑一声说:“我是来商量正事的。”

“正事个屁!”张铁杆瞥了一眼阿海身后的女人,“哐当”一声关上了门。

“哎,哎,哎,等等……”阿海从门缝挤了个头进去,谄笑着说:“张铁杆,张大爷,有事好商量。”

张铁杆一棍子把阿海打出来,大喊:“商量个屁!”

身后的女人扶住狼狈的阿海,尖声说:“俗话说打人不打脸,有什么事进去商量不成,非要在这外面大吵大闹,也不嫌丢人?”

“你们快给我滚,丢人个屁!”张铁杆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阿海非常恼火,使劲地把手里的猪蹄丢到院子里,大骂:“我×你娘的张铁杆。”院子里没有一点回响。

身边的老女人迟疑着说:“阿海大爷,这屋子都没进,媒婆费,你看……”

阿海掏出一张票子,扔过去,不耐烦地说:“说了那么多就是那么多,阿海大爷什么时候讲话不算话?”

“谢谢阿海大爷,谢谢阿海大爷……”女人忙不迭地鞠躬。

“看你娘个屁!”阿海对着四周围观的暧昧眼神大喊。

阿海从地上捏起几个雪球,愤愤地砸向张铁杆家的院子,但是奇怪的是,任阿海怎么砸,院子里也没有什么回响。阿海骂了几声,闷闷地离去。走到学堂边,看见几个小娃嘻嘻哈哈地打雪仗,阿海就捏了个雪球,朝向一个小娃使劲砸去,正好砸在鼻梁上,小娃“哇”的一声大哭起来。阿海哈哈大笑,阿海喊着说:“你狗日的碰到阿海大爷,是你的运气不好。”

经过茶馆,阿海犹豫了一下,偷偷摸摸地跳进了后面的菜园子里,绕开了。过了码头,转进巷子,王鸡屎正在扫雪,一伸手挡住了阿海的去路。

“好狗不挡道!”阿海目光不善地盯着王鸡屎,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王鸡屎一指身后,直到阿海门前的路说:“你负责打扫这块地方,下午张保长要来瞧瞧,扫不干净要你好看。”

“我不扫你狗日的要怎么样?”阿海像一只愤怒的豹子冲向王鸡屎,但是还没挨近王鸡屎,就被一拳打倒在地,阿海被王鸡屎从地上提起来,一只手掐住脖子抵在墙上,阿海的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阿海拼命地挣扎,徒劳地想要挣开王鸡屎铁钳一般的手掌。“好久没教训你狗娘养的,你胆肥了啊。”王鸡屎喘着粗气一拳又一拳地砸在阿海的身上。阿海感受到了拳头夹杂着的寒气,听到了拳头撞击在自己肉体上的闷响,在这闷响声里,阿海的意识慢慢地 消失。不知道过了多久,阿海感觉身体一轻,已经被扔在了地上。

大约一个小时后,阿海才恢复了意识,阿海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已经被仍在了家里。“狗日的……嘶……”阿海想要骂几句,但是嘴巴一动,两边脸皮好像被撕裂,剧烈的疼痛让阿海再也骂不出来一句话。阿海抹了一把鼻子,擦出一大坨血痂,阿海放到眼前看了一眼,抹在了身后的墙上。在一哇水里,阿海差点没认出自己——一脸青紫,右面颧骨高高隆起,眼皮鼓起,双眼只剩下了一条缝,脸颊上、嘴皮上都是血渍。“狗日的真狠……”阿海呲着牙说。

下午时,屋顶上的雪渐渐地融化,雪水从屋檐上、瓦缝间滴下,天气更加的寒冷。阿海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前,想了一下,又返回家里,找了个破草帽盖在头上,压低帽檐,避开在屋前说话的人群,一声不吭地从后门走了出去。走到路上,阿海把帽檐压得更低,用衣袖遮住了脸庞,任凭别人怎么奇怪地看也没有放下。呼呼的寒风从阿海的衣袖间刮到脸上,阿海的脸已经失去知觉,阿海用手摸了一把,痛得呲牙咧嘴。“狗日的……真痛……”阿海颤抖着说。

码头旁的药铺里,一个胡须发白,带着老花镜的老头在柜台后面打瞌睡。阿海拍了一把柜台,有气无力地说:“给我抓些药。”老头挣开眼睛,仔细地打量了一眼阿海问:“抓什么药?谁吃的?”阿海放下手臂,抬高了一下帽檐,指着脸说:“摔着了,另外还有一些狗日的咳嗽。”老头迟疑着问:“要不要诊断一下?看起来有些严重。”阿海说:“不用,抓些药就好了。”阿海想了一下,又说:“给我再拿点老鼠药。”

抓好药,阿海顺路去了一趟吴屠夫的肉铺,要了几斤猪肝。

第二天出了太阳,屋瓦上融化的雪水顺着瓦片滴在屋里,地面变成了泥泞,阿海躲在床上,用被子紧紧地裹住身体,潮湿的被子散发着一股骚味,但是阿海却感觉格外的舒适。太阳从窗口向上爬,从瓦缝间洒下点点阳光在阿海的床上,阿海感觉暖洋洋的。“唉,狗日的,还是自己狗窝舒服。”阿海说。王鸡屎的一声怒吼传来,阿海一个激灵躲到了被窝里,紧接着阿海听到大门被踢开。阿海被王鸡屎从床上拎起来,王鸡屎凶狠地盯着阿海问:“是不是你把我家的鸡、狗都毒死了?”阿海装作                                                           昏睡。王鸡屎打了阿海一巴掌,咬着牙说:“是不是你?快说!”阿海虚弱地挣扎了几下就没了动静,王鸡屎见状,骂了几声只好愤愤地离开。阿海眯了眯眼睛,躲在床上嘿嘿地冷笑。“王鸡屎你狗日的想和海爷爷斗,海爷爷弄不死你。”阿海得意洋洋地说。这一整天阿海都没有出门,闲来无事就躲在破窗子后面偷看王鸡屎的动静,看到王鸡屎暴跳如雷的身影,阿海就嘿嘿直笑。不知道是药力的效果,还是心情愉悦的原因,阿海感觉全身通畅,已经好了不少,只是从水洼里看到的脸还是一张青紫肿胀的脸,阿海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硬得像一块像石头。阿海痛得“嘶”的一声,对王鸡屎的恨意又翻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傍晚时候,王长眉来了一次,提着一只老母鸡。王长眉捏着鼻子扯开阿海的被子,笑眯眯地说:“阿海啊,你挖到什么宝贝了?拿给我瞧瞧。”阿海不说话,扯回被子盖住脸,王长眉说:“阿海啊,咱们做了那么多年生意,你家里的大半东西都卖给了我,也不吃亏是不是?”阿海一脚把王长眉踹到地下。王长眉在屋里屋外转悠了几圈也没有什么收获,大骂了几声“白眼狼”闷着头回了茶馆。

第三天,屋外的雪已经全都融化,天气转暖了不少。阿海在院子里晒太阳,但看着王鸡屎家总有些心虚,想了一会儿,阿海戴上破草帽,偷偷摸摸地去了茶馆。冬日无事可做,众多人坐在王长眉家的茶馆要一口茶,或者更烈一点的性子,向王长眉要一碗酒,就端坐在桌子旁聊一些家长里短的小事,茶馆里闹哄哄的。一看就阿海来了,有人笑着问:“阿海,戴着个草帽搞什么?和婆娘一样怕晒花脸啊?”阿海扯低帽檐,遮住脸,回答说:“管你狗日的屁事,阿海爷爷想戴就戴。”有人起哄说:“我听说你被王鸡屎打了是不是真事?”阿海轻蔑地说:“王鸡屎敢打老子,老子打得狗日的王鸡屎连他老娘都不认得。”茶馆里众人大笑。王长眉给阿海到了一碗茶,阿海把茶泼掉,对王长眉喊:“阿海爷爷今天不喝这个,给阿海爷爷倒一碗狗日的酒来。”听到阿海的喊声,众人又是大笑,有人喊着说:“阿海都要喝酒咯,王长眉你还不弄一碗上来。”王长眉倒了小半碗酒给阿海,叮嘱说:“你小子别在我这里发酒疯。”阿海指了指嘴角的乌青,说:“摔着,喝碗狗日的狗祛寒。”王长眉转身,但想起了什么,又回来低下头对阿海低声说:“张铁杆家里发生了一件大事你知道不知道?”阿海的心里一动,好奇问:“狗日的什么大事?”王长眉凑到阿海耳边说:“你要是告诉我你挖到什么宝贝我就告诉你,这事可就我知道。”阿海吞下一口酒,推开王长眉说:“挖个屁宝贝,不说就不说。”“你这狗日的……”王长眉四处看了看,又凑上来说:“张铁杆收到阵亡通知了,我从张胖子那里听到的。”阿海睁大眼睛问:“什么阵亡通知?”“你还不晓得啊?张老大在常德死了,昨天下午来的通知。”王长眉的声音更低。

张铁杆家的大门虚掩,阿海小心翼翼地跨进去。张铁铁杆坐在门槛上,脸色苍白,愣愣地看着院子里的墙壁,仿佛一只斗败的公鸡。阿海忽然想起了在他五岁那年,祖父那只号称无敌的斗鸡打了败仗,祖父把阿海抱在怀里,看着搭拢着脑袋,焉焉地蹲在鸡笼子角落里的鸡说:“吃了这场败仗,怕是要废咯。”阿海无来由地把那只鸡和张铁杆想在了一起,阿海想:怕是张铁杆也是要废咯。

阿海在张铁杆的眼前晃了晃,得意地说:“嘿,说了你还不信,现在信了吧?什么当将军,狗日的报效国家,就是送死鬼。”

张铁杆张了张嘴,但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过了半晌,颓丧地低下头说:“你要是能说服二妹,我就不反对。”

“真的?”阿海大喜。

一月份剩下的日子,阿海每天都在张铁杆家进进出出。张铁杆坐在门槛上,整日不言不语。张二妹冷冷地打量阿海,就像看着屋前的野狗。有一回阿海被关在了门外,阿海拍门大喊,张二妹从门缝露出一只眼睛,还是那么冷,张二妹说:“你回去吧。”阿海趴在门缝上说:“不,狗日的我不回去。”张二妹有些恼火,顿着脚说:“你不回去,我就不开门。”“你不开门我就再这里等。”阿海一屁股坐在门外。不管张二妹理不理,阿海见着张二妹做什么就抢着做,他什么都干,挑水、劈柴、喂鸡样样都不推。后来有一天,阿海跑了几十里路去县里给张二妹买了一套新衣裳,张二妹受宠若惊地接下,红着脸对阿海说:“以前我听他们说你是无赖,现在发现你也不是个坏人。”阿海摸着脑袋,嘿嘿地笑:“那是狗日的……不,不,不,那是他们嫉妒我有本事。”张二妹也笑。这是第一次有人说阿海不是个坏人。阿海瞥了一眼张二妹的脸庞。也不是很丑,还可以凑合,阿海想。阿海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阿海觉得越看越顺眼,连那张脸上的麻子也成了可爱的象征。阿海的目光向下落在了张二妹凸起的胸脯和臀上。臀大多生儿子,胸脯大不会缺奶,这狗日的就适合传宗接代,阿海想。阿海心痒难耐,使劲地咽了口吐沫。

见着阿海的样子,王长眉非常惊奇,他想:这狗日的竟然不出去鬼混,干起活来了,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天,阿海坐在茶馆里乘凉,王长眉说:“你一天竟干这些鬼事,不累啊?还是一天天的溜达舒服。”“你狗日的懂个屁。”阿海拿着扁担扬长而去,看得王长眉目瞪口呆。

到了二月,有传言说阿海在张铁杆做了上门女婿,阿海非常恼火。一天中午,阿海从茶馆去张铁杆家,听到邻居的周婶在背后偷偷地议论,阿海大骂:“你狗日的在唧唧歪歪什么东西?”劈柴的时候,阿海举着斧子在周婶家门口转悠了几圈,周婶吓得脸色煞白,不敢出门一步。这也不是个办法,阿海想。二月中旬的一天,张二妹在晾衣服,阿海对张二妹说:“你嫁给我吧。”张二妹手里的盆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下,张二妹伸手去捡,从衣服底下瞧了一眼阿海说:“为什么要嫁给你。”阿海嘿嘿笑着说:“驼子配麻子,天经地义!”犹疑了一会儿,张二妹说:“女人嫁人了是不是就好苦?”阿海问:“谁说的?”张二妹说:“学堂里的郑先生,他说女人嫁了人就没有好日子,历史书和小说里都是那么写的。”“郑四眼?”阿海轻蔑地说:“他懂个屁,一天就知道读个狗日的书,你看周无赖家的婆娘,张胖子家的婆娘哪个过得不好?还有王长眉烟鬼儿子的婆娘,那养得叫一个白啊!郑四眼就是在放屁!”“再说了,哪个女人不要嫁人?”阿海扶着晾衣杆说。

1943的春节一过,阿海家翻修一新,大门外、窗户上都贴上了大大的喜子。天色微明,张铁杆拒绝任何人的搀扶,执意背着张二妹上了大红色的花轿,远远地看着花轿跟着穿着西装,胸前套上一朵红花的阿海晃悠悠地离去。阿海背着手志得意满地穿梭在人群里,指指点点,身后的驼峰耸起,活像一只滑稽的黑色猴子。阿海家没有亲戚,但阿海把附近认识的、不认识的,看得起的、看不起的,只要是喘气的都请了来,阿海家的院子里宾客满座。有人喊着说:“阿海,你是怎样讲到婆娘的?给大伙说说。”阿海得意洋洋地说:“这可不行,狗日的你们都学了去,教给了你们的儿子、孙子,那我阿海的后代不得打光棍了?”众人大笑。正午时候,张保长进了阿海家的大门,身后跟着两个当兵的,张保长笑,露出了一排大黄牙,对阿海说:“趁早留个种,为国捐躯就没有遗憾了不是?”阿海的心里升起了一层阴霾。阿海大笑着一桌桌的敬酒,但来客几乎都发现了阿海压抑在眉头的一丝忧郁,有人问:“阿海,发生什么事了?”阿海举起杯子说:“没事,狗日的能有什么事,大家一起喝。”阿海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深夜,众人散去,阿海喝得烂醉如泥。

张二妹在第三天就回了娘家,阿海懒得自己开一个灶,就跟了过去。张二妹说要照顾张铁杆的起居饮食,就住在了娘家,阿海看了一眼像一只垂死的猫头鹰似的蹲在火坑边的张铁杆,说:“照顾就照顾,那我也不回去了。”阿海想,反正张铁杆也蹦跶不了几天了。但是一想起这事,阿海有些忧郁。就算得到了张铁杆的东西,那也有命用才行,阿海对自己说。

一天,阿海端着一个古董碗给王长眉,王长眉拿着一个放大镜翻来覆去地观察,阿海说:“狗日的,别看了,都是张铁杆珍藏的上好货色。”

王长眉抱着碗,伸长脖子笑眯眯地对阿海说:“张铁杆这只铁公鸡从他祖辈那里得了那么多好东西,你多拿些来,价钱都好说。”

“狗日的少废话,先拿钱来。”阿海伸出手。

“怎样?价钱都好谈。”王长眉从衣兜里拿出一沓票子,递到阿海的手里。

阿海数了数,恼怒地问:“怎么少了几张?”

王长眉拿起碗,指了指碗沿说:“这里有缺口。”翻了一个边,指着碗底慢悠悠地说:“你看,这里还有裂纹,这个价钱童叟无欺,随便你到哪里都不会再高了。”

“狗日的,就当给你狗日的烟鬼儿子买烟去了。”阿海骂了一声,向后踢了一脚凳子,准备离开。

王长眉想了想,忽然叫住阿海说:“我有个消息,你要不要听?你要是再给我拿件好东西来我就告诉你。”

阿海犹豫了一下,屁股又钉在了凳子上,阿海说:“狗日的什么消息?你要是骗老子,老子的东西以后跑几十里地都拿到县里去当,也不拿给你!”。

“嘿,我就当你答应了!”王长眉笑,像一只狐狸,王长眉凑到阿海的耳边低声说:“前晚张胖子喝醉了说,上头又要求征兵了。”

阿海变了脸色,一声不吭地急忙离去。

王长眉大喊:“哎,晚上记得来打牌!”

晚上,阿海心事重重,坐在火坑边一声不吭。张二妹盯着阿海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阿海苍白地笑,阿海说:“没事,就是狗日的头有些晕。”张二妹拿了一件衣服披到阿海的身上说:“天气凉,多添点衣服。”阿海低头看着衣服久久未语。

过了十五,学堂里多了人声。阿海再一次见到郑四眼是在一个早上,郑四眼戴着一顶羊皮毡帽,瘦高的身子拖着沉重的行李,走到学堂门口换了好几气。三十多岁的爷们,比狗日的娘们还弱,阿海在心里一阵鄙夷。有人对郑四眼打招呼说:“郑先生回来了啊?”郑四眼喘了口气,推了推金丝眼睛说:“是啊,小娃要上学咯。”那人问:“以后不走了?”郑四眼说:“不走了,不走了,为了娃娃的教育,以后都不走了。”阿海站在院子里丢了一块石头,正好丢在郑四眼的脚边,郑四眼吓得一跳,阿海大喊:“狗日的郑四眼,老子打麻雀呢。”

过了几天,阿海发现郑四眼的眼睛总是不老实。一有空闲,郑四眼就装模作样地拿着书,站到学堂外面,偷偷摸摸地向大门里观望。张二妹出现,郑四眼就像一只闻见腥味的猫,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在张二妹的身上,有时候要盯好几分钟,阿海冲出大门郑四眼就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进学堂。阿海十分恼火,又无处发泄。有一天清晨,阿海赖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听到一个声音说:“听讲……听讲……你……你都成亲了?”张二妹回答说:“是啊,就前一阵子。”那个声音又说:“年前……我……我家里有些事,回去了几天,你……你,那么快……”阿海听出了是郑四眼的声音,阿海爬起来,气匆匆地拿起扁担向门外冲去,郑四眼看着阿海的架势,脸一红一溜烟地跑了。张二妹抓住阿海说:“你要做什么?”阿海扔下扁担,气哼哼地说:“下次郑四眼再来,老子要打断他的腿。”郑四眼消停了几天。

后来,有一次,阿海从王长眉家的茶馆回来,老远就听到了郑四眼的公鸭嗓子。阿海走到门口,听到郑四眼说:“这水真甜呐,古人云: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阿海推开门冲进去,拿起院里的斧子。看着阿海吃人的模样,郑四眼吓得脸色煞白,郑四眼大喊:“你干嘛?你要干嘛?君子动口不动手……”张二妹抓住阿海,郑四眼慌忙地跑出了门外,毡帽丢在了院子里也没有察觉。张二妹喊:“郑先生只是来要碗水喝,你发什么疯?”阿海说:“郑四眼那狗日的要是再来,老子就砍了他。”晚上,张二妹抖了抖被子,给阿海盖上,灭了灯,张二妹钻进被窝里。阿海说:“我看郑四眼那狗日的就不是个好人。”张二妹翻了个身,说:”郑先生是个读书人。“阿海嗤之以鼻,说:“读书人算个屁?狗日的读书人就是好人?我看呐,那些狗日的读书人才是一肚子的坏水。”张二妹不说话,一会儿就传来了阿海的鼾声。

后来,阿海躲在窗户后面瞧了几天,也没看见郑四眼再向这边观望,阿海自豪地想:狗日的郑四眼,还是怕了阿海爷爷。

三月,寒意退去,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下来,枯黄的森林里逐渐冒出了绿意。本应被锄开,种上菜蔬的园子却是大片的荒芜,稀稀拉拉的枯黄野草横七竖八地倒在园子里,一脚踩下去出现一个大窟窿,腐烂的野草根部又长出了新的嫩芽。

一架战斗机在小镇上“轰隆隆”地盘旋而过。

“狗日的,今天走过了三架。”阿海悠闲地坐在躺椅上,盯着远去的飞机。

“这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打来,听说周老汉全家老小都逃走了。”张二妹抓了一把玉米,丢给院子里咯咯叫着的母鸡。

阿海懒洋洋地说:“逃?逃到哪去?这全国上下哪里不是在打仗?嘿,再说了,为什么要逃,这狗日的日本人和国民党也没有什么不同,来了咱就老老实实地交租,难道还杀了咱不成?”

“狗屁。”张二妹坐在门槛上,看着阿海说:“我可听说日本人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

“你听谁讲的?”阿海从椅子上坐起来,说:“狗日的日本人又不是疯子,好死不如赖活着,等日本人来了,狗日的把钱都交给他们,留条命总能行。”阿海咕噜噜地喝下一口茶,冷笑说:“狗日的吃人不吐骨头我看谁都比不过张胖子,这周老汉卷着铺盖一走,剩下的都变成了狗日的张胖子的东西,连祖屋都变成了张胖子家的养鸡场,还张嘴说什么周老汉要是一年不回来,东西就是狗日的他的了,我呸!还有啊,这狗日的李老汉一家不也是他逼死的,年前借点票子,年后翻了几倍,嘿,这不,逼得一个个跳河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