驼子阿海(下)

驼子阿海(下)

发布日期:2018-01-10 浏览次数:706

一天的午后,阿海抱着一只花瓶哼着小调走进王长眉的茶馆里,但一会儿便被王长眉撵了出来,王长眉不耐烦地说:“这年头,不知道哪天就要逃命了,谁还要这些东西?”

阿海说:“狗日的,你不要我就卖给别人了?我和你讲啊,张铁杆家里的东西早就让张老大捐给政府了,就剩那么几个东西,你不要?以后别后悔!”

“去,去,去,随你,日本人离这里就一两百里地,老子随时都想逃了。”王长眉推了一把阿海,“砰”地一声关了门。

“狗日的。”阿海大骂,把东西收到袋子里。看见王长眉家的大黑狗从旁边一闪而过,阿海追上去,笑眯眯地吹了几声口哨,狗没有理阿海,阿海弯腰捡了块大石头,但狗早已没了影。

“狗日的,狗比人还精明。”阿海骂了一声,把石头丢走。

经过路口,阿海看到有人在墙角贴告示,占满浆糊的刷子在墙壁上一扫,一张写满黑字的白纸就沾了上去。阿海挤进人群大声问:“这狗日的写的些什么东西?”

“眼睛被牛屎糊了?”那人放下刷子,用手一指,得意地说:“这两个字看见了没有?征兵!今年的征兵又要开始了!”

阿海急匆匆地走进家门,关了大门,径直走进卧房。“发生什么事情了?”听到阿海的声音,张二妹追来问。阿海把一堆衣物散乱地丢到地下,张二妹捡起来,拉住阿海问:“你发什么疯?”阿海挣脱,喃喃地说:“狗日的又要征兵了,我要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张二妹心里一惊,张二妹问:“走?你要走到哪里去?”阿海一屁股坐到地上,颓丧地说:“我也不晓得去哪里。”看着阿海的样子,张二妹把手里的衣物丢到阿海头上,说:“你就知道躲,一个征兵就把你吓成这样?”阿海蹲在地下,包了几件衣服,头也不抬地说:“张老大倒是胆大,现在连骨头渣子都找不到,好死不如赖活着,狗日的我才不去打仗。”张二妹有些愤怒,她厉声说:“没有这些人的骨头渣子,你狗日的现在已经去见阎王了。”阿海抬头,面容有些扭曲,阿海说:“管我屁事,这仗不是我的,要打也是张胖子,王鸡屎去,反正我什么都没有,日本人来了也不能拿我怎样,枪毙我还要浪费一颗子弹。”沉默了一会儿,阿海轻声说:“狗日的我只是想活。”张二妹没有听清。阿海背起行李,去床下的稻草了翻了翻,拿出几张票子,分一半给张二妹,阿海说:“看看形势,搞不好我过几天就回来。”“我不要。”张二妹把钱还给阿海说:“我不拿你的钱,你自己拿着。”阿海破天荒地叹了一口气,阿海说:“我一定会回来的。”张二妹沉默,屋子里非常寂静,张二妹张了张嘴,说:“你记得要写信回来,不会写就找人。”阿海点头,阿海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说:“我在院子后面的那颗桃树下面埋了些东西,你要是缺钱就去挖出来。”顿了一下,阿海说:“能不挖就不要挖,那狗日的东西用着心慌。”张二妹没有看见阿海的脸,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

天黑了有一段时间,路上不见行人,黑魆魆的两边田野里传来杂乱的虫鸣。阿海不敢走大路,就跳进旁边的园子,饶了一大圈,向着镇口慢慢摸索。空气里带着一股子泥土的气味,一阵阵的凉风迎面吹来,四周黑色的树木“飒飒”地摇动,微弱的灯光被甩在了身后,慢慢地消失不见。只要出了镇子,进了县里,狗日的谁也不要怕了,阿海想。阿海不敢停下,背后出了一声的冷汗。镇口有一条小溪,经溪水长年累月的侵蚀,河道成了一条幽深的大沟壑,一座古旧的石桥把两地连接起来,桥对面是一座座的山岭,不见人家。石桥近在眼前,阿海从园子里跳到路上,顿了顿满脚的泥土。

“是谁?”忽然从桥头跳出两个模糊的人影来,吓了阿海一大跳,阿海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阿海下意识的回答了一声:“是我!”

“你是谁?大晚上在这里干什么?”一个人问。

“我,我,我……”阿海吞吞吐吐地说:“我……我……来撒泡尿。”

“站住!别跑!”见着阿海向后飞奔,两个人追来。

“别跑,再跑就开枪了!”

阿海听到一个人喊,紧接着阿海听到一声枪声,一下子抱头颤抖着蹲在了路边。两人追上来。

远处有人喊:“什么事?怎么他妈的乱打枪?”

一个人说:“嘿,抓到个想要逃跑的。”

远处的人说:“先拉去保公所!”

第二天早上,码头上扎起了高台,台子上挂着张红纸,写着“征兵动员大会”。到了下午,几个当兵一家家的催促,每家每户的男人都聚在了码头上。

张保长站在高台上,用手一压,下面顿时肃静一片,张保长吐了一口痰说:“都是乡里乡亲的,我也知道大家都很忙,这园里的菜苗还等着那一瓢粪,废话就不多说了,大家都知道,这场仗啊还没有打完,现在我就说一句,只要是扛得动枪杆子的,都可以报名参军。”

下面议论纷纷,有人说:“怎么又征兵咯?不是才走了一批?这要是再走一批啊,庄稼都没人种咯。”

“种个屁的庄稼。”张保长狠狠地擤了一把鼻涕,说:“等日本人来了,这命都没有了,还有庄稼种?不能总想你个人的生活,我们要从大方面看,这要是亡国灭种了,还谈个屁庄稼,我们都要做日本人的狗了,大伙说是不是?”

下面沉默一片,张保长的脸色有些难看,张保长使了个眼神,两个当兵的推着一瘸一拐的阿海上来,张保长一指阿海说:“看,连阿海都知道要去报效国家了,你们的觉悟还没有阿海高,阿海你说是不是?”

阿海笑得比哭还要难看。

下面表情各异。

角落里的王鸡屎喊:“这狗娘养的阿海整天就知道偷鸡摸狗,去打仗死了就干净了,就是他能过体检吗?”

张保长一挥手,说:“过不过是一回事,重要的是保家卫国的这份心呐,连平时偷鸡摸狗的阿海都有了这份心,我们应该学学,你们说是不是?”

人群里有些骚动,一个少年挤到台前,喊了一声说:“我不想在家里干了,我要去当兵!”

“你可不能去!他娘的毛都还没长齐,你奏个什么鬼热闹?”一个老汉有些焦急,急忙地想要去抓住年轻人。

张保长一把将年轻人拉上台,堵在中间,说:“嘿,这年轻人的觉悟就是高,我们不能拖后腿不是?”

老汉有些急眼,说:“他……他还没满十八。”

张保长身后的年轻人大声说:“我不在家做孬种,我要去打日本人,张老大和刘傻子都去了,我也要去。”

“满不满十八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这份血性,我们不做孬种,我们要保卫国家!”张保长慷慨激昂地举起拳头,把老汉的话都硬生生地憋到了嘴里,张保长冲台下喊:“还有没有人不想做孬种?”

到了三月底的时候,张二妹开始感觉头晕、作呕,休息了几天却愈加频繁,胃口也越来越差。有一天,张二妹在码头上洗衣服,胃里一阵难受,张二妹急忙捂住嘴。周婶放下手里的衣服,担心问:“你怎么了?”张二妹摇摇头,说:“没怎么,就是不大舒服,总是想吐。”周婶笑着说:“是不是有了?”张二妹没反应过来,看着周婶问:“有了?什么有了?”周婶指了指张二妹的肚子说:“就是那个有了。”张二妹懂了,有些忐忑地说:“不会吧……”周婶说:“可能还真的是,我那时也是没经验,都等肚子大了才发现。”张二妹摸着肚子不说话。周婶感叹一声说:“阿海去打仗了,鬼才知道能不能回来,要是能留个种也是天大的好事。”

一天上午,张二妹背了一大袋玉米准备去磨坊,跨过门槛,一阵天旋地转,视线突然昏暗下来,张二妹扶着大门,缓缓地坐到地上,拍着头半天也爬不起来。郑四眼看见了,急忙跑过来手忙脚乱地扶起张二妹,小心翼翼地问:“发生什么事了?”张二妹坐在地上,喘了口气,说:“没什么事,我想去磨坊,走到这里头有些晕。”张二妹试了几次也没有爬起来。郑四眼蹲下,使劲地背起张二妹的背篓,殷勤地说:“你在这里休息吧,我帮你去磨坊。”张二妹说:“这怎么好意思,你要是忙就先走吧,我休息一会儿自己去。”郑四眼抖着腿膀子,吃力地说:“《礼记》云:‘君子贵人而贱己,先人而后己。’”短短一句话,郑四眼逼得脸色通红。

之后的几天,郑四眼又恢复了本性,有事无事就在戏台前的空地上转悠。

有一次,看见张二妹在晾衣服,郑四眼慌慌张张地从袖子里抽出一本书,摇头晃脑地读起来。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张二妹见郑四眼的样子好笑,就问:“郑先生在读什么呢?”

郑四眼说:“读着古诗呢。”

张二妹好奇问:“这关啊,之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听着那么别扭。”

郑四眼说:“这首诗嘛,说的就是君子追求美丽贤淑的女子,追不到就日夜的思念。”

听得有些尴尬,张二妹呸了一声说:“什么君子,整个就是发情的野狗。”

“不能这么说。”郑四眼有些脸红,急忙辩解说:“正所谓发乎情而止乎礼,不逾越礼法即是君子之行为,怎能和禽兽相比?”

“什么情啊礼的,我不懂。”张二妹走进了屋子。

郑四眼伸长脑袋,向张二妹的院子里望了一眼,见张二妹不在,拍着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自从阿海走后,张二妹感觉总是有人在偷窥她的生活,到了四月的时候,这种感觉更加强烈。有一天晚上,张二妹走到院子里,忽然有一种被偷视的感觉,张二妹转头,就听到围墙外面传来砖石倒塌的声音。张二妹壮着胆子去开了门,却不见人,只有几块青色的火砖倒塌在围墙外。张二妹松了一口气,以为是小猫、小狗踩塌的。但是过了几天,张二妹发现她丢掉的那几块碎砖头又回来了,完好无损地码在围墙外,张二妹有些害怕。张二妹在家里仔细地检查了几遍,也没发现缺什么东西,一想应该是哪家的顽童的恶作剧,张二妹又放松了下来,随手把砖块扔到了后面的菜园子里。可是那种被偷窥的感觉始终没有消失。后来,张二妹下了决心,在院子里偷偷地躲了好几个晚上,但是也没看见是什么妖魔鬼怪,张二妹就放弃了,她想,应该是自己多想了。直到五月的一天,张二妹灭了灯,正准备睡觉,却忽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张二妹悄悄地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窗户边,一双惊慌的眼睛在黑夜里一闪而逝。张二妹尖叫了一声,向后退了几步。屋里躺在床上的张铁杆听到了动静,虚弱地喊:“什么事啊?”张二妹连忙回答说:“没事,没事,有一只黄鼠狼,被我赶跑了。

后来,郑四眼总是躲着张二妹,只要有张二妹在的地方就低着头行色匆匆的离开,镇子里的人都很好奇。周婶偷偷地问张二妹说:“你们发生了什么矛盾吗?”张二妹摇头,但是她始终也没有忘记那天晚上看见的那双眼睛。

黑色的硝烟冲起,平整的土地上仿佛被巨兽蹂躏了无数次,坑坑洼洼的没有一处下脚的地方,战壕两边,横七竖八的躺着无数的尸体,残肢断臂随处可见,泥土被浸在鲜血里,成了血红色。一对炊事兵在战壕里极速穿行,个个嘴里叼着馒头,手里却还抱着刚出炉的还在冒着热气的包子、馒头。“快点,快点,别他妈的就只知道吃,打了一天仗的战士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眼巴巴地等着你们。”后面有军官催促。突然,一个驼子脚下踩到一只半埋在地下的手掌,一个不慎滑到在地,包子滚了一地。驼子咬紧腮帮子,手脚并用地去拾滚在地上的包子。前面的炊事兵跑远了,后面的从驼子身上跨了过去,也跑远了。“他妈的驼子,我×你娘的!”军官跑上来,一脚把驼子踹倒在地,驼子在地上滚了两圈,试图爬起来,军官一脚踩在驼子的脸上。“狗日的就知道吃、吃、吃!”军官的眼睛冒着火,捡起一个占满暗黑色血迹和泥土的馒头,使劲地塞到驼子的嘴里,塞到腮帮子鼓起,再也塞不下。驼子呜呜地喊叫,手脚无力地挣扎。

天慢慢地黑了下来,硝烟下的月光有些朦胧,战场上出现了稀有的宁静。驼子怔怔地坐在锅炉旁。“嘿,刚来的啊?”一个干瘦的炊事兵坐下,敲了敲驼子的背,用浓浓的四川口音说:“真是天生的炊事兵,你看这个驼驼,真是安逸哟,依我看啊,就是用来挂锅的嘛。”驼子想笑,但脖子好像被掐住,发出了几声沙哑的“嗬嗬”声。干瘦的炊事兵又问:“你是哪里人哟?”沉默了一会儿,驼子沙哑地说:“狗日的湖南人。”干瘦的炊事兵看了看脚底下说:“湖南,这不就是湖南嘛,湖南安逸哟,就是你这龟儿子运气不好哟,送到了这里。”驼子不说话。干瘦的炊事兵随手捡起一片树叶,吹出了几声尖锐刺耳的声音。背后有人喊:“吹个什么锤子哟,吵死人了。”干瘦的炊事兵把树叶丢下,好奇地问驼子说:“你这龟儿子为什么要来当兵?”驼子说:“不晓得,鬼才晓得为什么要来。”伙夫啧了一声,说:“不晓得?这就怪了,像我,在家里穷得不行,饭都吃不上一口,只好来这里谋条生路。”听到干瘦炊事兵的话,驼子转头紧紧地盯着干瘦炊事兵,惊恐地说:“生路?这里狗日的就是十八层地狱。”干瘦炊事兵没有反驳,低下头用手指在地下写着什么,干瘦炊事兵说:“你别怪我话多。有人嘴皮子一动,他娘的我们就得拿命去拼,哪个晓得会在哪时候死哦?一颗子弹下来,你龟儿子就没了。你说这龟儿子的到底什么是死呢?要是有个地狱轮回还好,还有个念头,他娘的这辈子作孽也不多,要是连地狱都没有了,这死啊,就是一下子消失,什么也没有了,连个锤子也没有剩下。我就想啊,多说些话,到时候他娘的我死了,也还有人晓得我,他娘的好像也没有白来一趟。”干瘦炊事兵抬起头,对驼子笑,月光照在他的脸庞上,驼子记住了那张苍白的脸,干瘦炊事兵说:“你要记得我,我叫郭海生,他们都叫我猴子,你喊什么名字?”驼子低下头,声音有些颤抖,说:“我叫刘海,他们都叫我驼子阿海。”“刘海,驼子阿海。”干瘦炊事兵跟着重复了一遍,拍着驼子的肩说:“你要是死翘翘了,老子会记住你龟儿子的。”

不远处传来一声炮火声,火光照亮了小半个天空,驼子浑身哆嗦了一下。

凌晨,驼子被一声猛烈的炮火声惊醒。“他娘的又打起来了。”炊事兵纷纷站起观望。时断时续的炮火声一直延续到了下午。到了傍晚时,一个军官跑来大喊:“你们这些杂种,吃的怎么还没有送过来?”一个士兵变了脸色,说:“报告长官,敌人看见我们出去,就专向我们开火,我们跑了几次都被轰了回来。”军官说:“我不管,我只晓得我的士兵在前线打仗,一天都没没有吃东西了,东西再不到我就军法处置你们。”一发炮弹落在不远处,照亮了军官苍白的脸。士兵一咬牙,一挥手说:“你们几个都跟着我来。”黄色的泥土变成了焦黑色,处处都是一股子呛鼻的烧焦味,那是混合着人体烧焦的味道。剧烈的枪炮声下,一切都失去了声音,驼子看见旁边的一个炊事兵冲他张大了嘴,拼命地向下指,驼子没有听清,他大喊着问:“你说什么?”一发炮弹落下,驼子被震翻在了地下,驼子手脚并用地爬去捡滚落的包子。又一发炮弹落下,驼子回头,身后的几个炊事兵都趴在了地下。驼子看到了一双绝望的眼睛,是那个叫做郭海生的干瘦炊事兵,他的嘴里鼓着血泡,冲着驼子动了动嘴唇,拼命地伸出了一只手,驼子听懂了,那是“救我”。驼子拼命地向前爬去,疯狂地哭喊:“我救不了你,我救不了你……”

七月,桃树上的蝉鸣不断,空气中多了一些狂躁的因子。张二妹的肚子越来越大,薄薄的衣服难掩凸起的肚皮,就索性丢了所有的功夫,请了个保姆照料家务,整日的坐在院子里绣花。

夏至后的一天,周婶喘着气跑来,慌张张地说:“不好了,出事了!”张二妹放下手里的针,问:“什么事啊周婶?那么慌慌张张的。”周婶说:“你还不晓得啊?张胖子要去挖阿海家的坟了!”张二妹心里咯噔一下,问:“挖什么坟?”“还有什么坟呐,阿海家从爷爷那辈才迁来,挖的当然是阿海爷爷还有死烟鬼的坟。”周婶咒骂说:“这帮该天杀的混蛋。”张二妹焦急地问:“他们凭什么挖人家的坟?”周婶气愤地说:“这帮混蛋说是上头要他们去挖,鬼才知道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我猜啊八成是看上阿海家埋下去的宝贝了。”

金黄色的太阳炙烤大地,两旁的树丛里传来虫子疯狂地鸣叫,张二妹跑到山上,出了一声的汗。张二妹推开人群,荒坟被刨平了大半,露出了白色的石灰。张二妹不要命地跳到坟上,大喊:“你们凭什么挖人家的坟,要挖就先挖死我!”几个当兵地看着张二妹的样子,面面相觑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张保长从树荫下走过来,扒开人群,看了一眼坟坑说:“哟,张二妹啊。”张二妹盯着张保长问:“你们凭什么挖人家的坟?”张保长一抖手,拿出一张纸,说:“这不关我们的是事,看见了没?这是上面的命令。”张二妹厉声说:“我不管什么命令,阿海在外面打仗,你们在这里挖坟,这是什么世道?”张保长沉着脸说:“张二妹啊,不要给你脸不要脸,我和你说,一码归一码,阿海的爷爷以前拿了不该拿的东西,现在上头命令找回来。再说了,就算我们不挖,也有人会挖,阿海爷爷那边早就让人给刨了。”“我不管,反正要挖就先挖死我!”张二妹一屁股坐在坟上。张保长使了个眼色,几个当兵的上去,不顾张二妹的哭喊和咒骂,把张二妹架到了一边。张保长不耐烦地冲着挖坟的喊:“给老子挖,出了事老子负责。”

深夜,驼子徒然从梦中惊醒。听到一个声音说:“许老大啊,你看这仗什么时候打完啊?老子的瞎眼老娘还在家里等着老子。”

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回答说:“鬼才晓得。”

“上面不是讲快赢了吗?”

“赢个屁,不说快赢了你能来?还不早逃了。”

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压低音调说:”许老大,你有没有后悔?当初要是和周疤子一起逃走,现在都不晓得跑到哪了。“

“嘘,少说两句,让人听到是要枪毙的。”

“唉,他娘的没完没了的仗啊……”

这年的冬天格外的严寒,一入了冬,寒风拼了命似的往人身上挂,刁钻地冲进裤腿里、衣袖里、领子里,冻得人瑟瑟发抖。张保长缩着手,走在人迹寥落的青石街上,逢人便说:“你晓得了吗?这场仗我们快赢了,杂种的日本人打不动了。”王长眉冲着张保长的身影吐了口吐沫,低声说:“傻子才信的鬼话,快赢?快赢就是没赢,没赢就是赢不了。”王长眉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自言自语说:“狗日的,又走了几户,老子也要走……”一个瘦得像一根柴火棒的青年抱着一包东西偷偷地从王长眉身边溜过,王长眉拿起扫帚喊:“你干嘛去?又要偷东西去买大烟?看老子不打死你!”青年顿住,打开包裹,嬉笑说:“你看,就一些吃的东西,我要去县里看看大哥,二姐,这不是想带点东西去嘛。”王长眉盯着那包东西,说:“你给我翻开,看看底下埋着些什么。”青年包好东西,急匆匆地说:“爹,我就不和你废话了,再不走就晚了。”青年一溜烟的就没了影。王长眉顿脚大骂:“老子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败家的东西!”

张二妹拍着怀里的孩子,在院子里踱步。孩子被包裹在厚厚的棉包里,卷成了一个桶,连眼睛也盖住了,只留出了一个绯红的嘴巴,偶尔舔舔绯红的舌头,如一只未曾睁开眼的幼兽。

“你还在坐月子,怎么起来了?”保姆把张二妹拉进屋子,关上门说:“外面多冷啊。”

火坑里的火熊熊地燃烧,白色的烟雾打着卷向上飞舞,屋里有些呛鼻,张二妹坐下,说:“我刚听见张胖子说仗快打赢了,不知道阿海什么时候回来。”

保姆把一件衣服披到张二妹的身上,说:“谁知道呢,说赢都说那么久了,这场仗鬼才知道什么时候完。”

张二妹叹息一声说:“也不知道阿海怎么样了,从八月到现在一点消息也没有,八月前还偶尔能听到一些消息。”

保姆说:“吉人自有天相,这人啊都有自己的命,担心不来的。”

孩子突然“哇”地一声哭起来,张二妹掀起棉包,露出了一张哭得扭曲的小脸,张二妹掀开厚厚的上衣,把孩子凑到胸脯前,拍着说:“不哭,不哭,乖……”

张铁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保姆急忙上前扶住。张铁杆坐在凳子上,一双手止不住的发抖,他的眼睑搭陇,脸上的皱纹仿佛纵横的沟壑,他就像一只古老的即将停止摆动的摆钟,到处都是时间的痕迹。

张铁杆使劲抬起眼睑,盯着张二妹怀里说:“我听到娃娃的哭声了。”张铁杆的声音没有一点重量,就和他枯瘦的身子一般,仿佛是漂浮在空中。

张二妹说:“是饿了,你看现在不哭了。”

“你讲什么?”张铁杆抠了抠耳朵,把左耳倾向张二妹的方向,说:“我没有听清。”

张二妹加大声音说:“娃娃饿了,现在不哭了。”

“哦,哦,哦……”张铁杆点头,缓缓地收回脑袋,他说:“饿了啊……阿海还没有回来啊?”

张二妹摇头,没有说话。

“没有回来啊,没有回来啊……”张铁杆颤悠悠地抓起拐杖,努力地把浑浊的眼睛睁开,仿佛出现了一瞬间的清明,张铁杆看着孩子说:“让他姓张吧。”

张二妹倔强摇头,说:“不,他是阿海的种,他姓刘。”

过了几天,刮起了一场大风。屋后桃树被刮得东倒西歪,不断地击打墙壁,与墙壁摩擦出“呲呲”的响声,屋前窗口糊上的油纸被刮得哗哗作响,屋顶上的瓦片翻动,偶尔掉到地下,“哗啦”一声摔得粉碎。深夜,张铁杆喊了几声,张二妹听见了,她小心地爬起来,摸黑走到张铁杆的房间问:“有什么事?”张铁杆呻吟了一声,说:“我的被子掉到地下了。”张二妹在床边摸了摸,把被子提起来,抖了抖重新盖到张铁杆的身上。张铁杆说:“二妹啊,外面是什么声音,是不是阿海回来了?还有老大还没回来,我好久没见到他了。”张二妹说:“是风声,刮大风了。”张铁杆没有说话,然后就再也没有说话。

棺材铺早就关了门,也没找到做法事的道士,张铁杆冰凉的尸体被冷冷清清地放在大堂三天后,就抬进了一个木板订成的盒子,锄头一挖,埋在镇后的荒山上。

镇子里搬走了不少人家,走在路上极少听到人声,以往喧哗的码头也不见几个人影,偶尔遇见一个人,也是不言不语,心事重重的样子。学堂在半个月前就关了门,在一个傍晚郑四眼偷偷摸摸地溜到张二妹家里,低着头对张二妹说:“你……你跟我一起走吧,听说日本人就要来了。”张二妹抱着孩子,看也没有看郑四眼,坚决地说:“我不走,我要等阿海回来。”后来,郑四眼就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跑去了哪里。到孩子满了一个月的时候,张二妹让保姆归了家,张二妹的家里比寂寥的镇子还要冷清。张二妹整日的抱着孩子坐在火坑边,看着窗子怔怔地发呆。

一天深夜,张二妹刚给小孩换完尿布,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张二妹有些惊讶,她大声问:“谁啊?那么晚了还来敲门,有什么事吗?”

外面没有回音,敲门声更加急促,张二妹披了件外套,走到院子里开了门。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佝偻着身子瑟瑟发抖地站在门前,张二妹惊叫了一声。乞丐有些惊恐,伸出布满泥垢和伤痕的右手,慌忙捂住张二妹的嘴,手忙脚乱地把张二妹拖到院子里,带着颤音低声喊:“不要喊,是我,是我!”

张二妹愣了半响,看着乞丐皲裂得不成样子的嘴唇,伸出手扒开遮盖在乞丐头上脏污的长发,一下子哭了起来。乞丐颓废地放开手掌,转身把门关上。

张二妹从身后一把抱住乞丐,带着哭腔说:“阿海,你怎么成了这样?”

仿佛是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屋里的孩子也传出了哭声。

阿海坐在火坑边还是止不住的颤抖。

张二妹递了碗热水给阿海,在火坑里添了几根木柴,看着阿海说:“你是逃回来的?”

阿海的嘴唇抖了抖,终究没有说出什么,只是叹了口气,颓废地点头。

张二妹惊恐地说:“那是要枪毙的!”

“我不想打仗,我不想打仗,真的不想……”阿海双手抱着头,一下子呜咽起来。

张二妹拍着阿海的背,沉默了一会儿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看着阿海说:“我们逃走吧,好多人都逃走了,带着儿子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孩子……”阿海抬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孩子,眼睛里又闪烁起了光芒,但一瞬间,莫名的光芒就在阿海的眼睛里熄灭,阿海低声说:“我们能逃到哪里去?我不想再逃了,逃了几个月,我不想再逃了,我不想你和儿子也变成这个样子……都把我当猪、当狗看,没有人把我当人……”阿海的声音越来越低,后面的张二妹没有听清。

张二妹说:“那怎么办?”

阿海抬头看了一眼张二妹,叹息一声又低下了头。

张二妹沉默。火坑里的木柴在噼里啪啦地燃烧,张二妹和阿海的眼睛里映照出熊熊的火焰,但是两个人却没有感受到一丝的温度。

过了一会儿张二妹低声说:“张胖子把你爹的坟挖了,我没有拦住。你爷爷的坟早就被挖了,不晓得是谁做的。”

阿海张了张干涩的嘴,低声说:“人都保不住了,还谈什么坟。”

张二妹忽然想起了什么,走到衣柜前翻了翻,拿出一个深红色的木质锦盒,长不及两尺,宽、高约一尺,表面饰以云纹浮雕,张二妹递给阿海。

阿海有些惊讶,看了一眼手里老旧锦盒,阿海问:“哪里得来的?”

张二妹说:“从你家祖屋那边得来的,前个月刮大风,屋后的一堵墙倒塌了,我去收拾了一番,从挨近地基的地方得了那么个东西,看样子很贵重,我也不敢拿给别人看。”

“难道是那个东西?”阿海心里一惊,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里面是上好的绸缎包裹,绸缎明显价值不菲,阿海的手有些颤抖,一层层地翻开绸缎,一只巴掌大的翠绿色麒麟出现在眼前,阿海突地站起,吐口而出:“真的是这个东西!”

张二妹摸不着头脑地问:“到底什么东西?”

阿海颤抖得更加剧烈,从他的耳边仿佛传来了心脏的跳动声,那跳动的心脏带动着体内的血液在血管里剧烈的翻腾,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太阳穴冲出来,他的嘴皮成了绛紫色,乌黑的脸庞再一次焕发出了光彩,看着张二妹动了动嘴皮子却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怎么了?”张二妹手足无措地问。

“我……我们……”阿海深呼吸了一口气,颤抖着说:“我们有救了!”

张二妹不懂阿海的意思,皱眉问:“什么有救了,就这个东西?很重要吗?”

阿海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把麒麟一层层地包好,努力地压抑着身体里的激动,颤抖着说:“很重要,比什么都重要,用多少钱都买不到……听我爷爷讲来头很大。”

“那……那怎么救你?“张二妹问。

“前些年县里的冯县长听说了,一直想要,就叫张胖子来找,最后也没有找到,他们挖坟一定就是想找这个东西,没想到在这里。”阿海盖上锦盒,愣愣地想了一会儿,下定决心说:“我要去找一趟张胖子,他肯定能救我!”

张二妹问:“什么时候?”

阿海拿起锦盒说:“现在!”

保公所前,一个当兵的点了根烟,吧唧地抽了起来,点燃的烟头在黑夜里如同一颗火星。

另一个当兵的喊:“你不要命了!”指了指大门说:“里头心情不好,小心把你给毙了!”

抽烟的不服气地说:”弊我?他自己的脑袋现在都不一定保得住。“

不远处,一个黑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个当兵的喊:“什么人?”

黑影跑到门前说:“我来找张保长有点事!”

细细地看了一眼来人,抽烟的士兵轻蔑地说:“你一个乞丐能有什么事?”拍拍枪,不耐地说:“快点滚蛋,老子心情不好,不滚现在就送你去见阎王。”

来人退后几步,跌倒到地上,死死地抱住手里的锦盒厉声说:“我来找张保长有事,要是耽误了,你们都要被枪毙!”

里面传来不悦的声音问:“外面在吵什么?”

两个当兵的互相看了看,抽烟的丢下烟头,跑进了保公所,过了一会跑出来生硬地说:“张保长让你进去!”

张保长坐在大堂,脸色苍白,一双眼睛布满血丝,身子比起当年瘦了不少,看着来人把额头的长发捋开,张保长惊疑地问:“你真的是是阿海?”

阿海跪下,磕了几个响头,哭喊着说:“是我!是我!张大爷,你一定要救我一命!”

“救你?”张保长皱眉,“现在仗还没打完,难道你是逃回来的?”

“我找到这东西了,我找到这东西了……”阿海急忙把锦盒打开,拿住麒麟,递给张保长说:“张大爷一定要救救我。”

张保长接住,仔细地看了一眼,苍白的脸上突然出现了血色,张保长惊喜地问:“从哪里找到的?”

阿海在地上连连磕头,急忙说:“是二妹不小心找到的,张大爷一定要救救我。”

张保长把麒麟放在茶桌上,镇定了下来,看着阿海说:“逃兵是要被枪毙的,我现在自身都难保了,还怎么救你?”

阿海磕头,额头上磕出了血珠,空气中多了些许腥味,阿海连连说:“你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

张保长慢悠悠地拿起茶杯,心不在焉地沉思了一会儿,说:“你先回去,我想想办法。”

阿海额头上的血珠随着脸庞流下,混合着泪珠和嘴角的唾液滴在地上,看起来有些狰狞,阿海模糊地喊:“一定要救救我……”

张保长扶起阿海说:“你先回去,我说了想办法就一定会想出办法,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出办法救你!你先回去,想出办法我就来找你。”

不顾额头的伤口,阿海使劲地磕了几个响头,泣不成声。

一双绝望地眼睛盯着阿海,干瘦炊事兵的嘴里鼓着血泡,嘴边动了动,那是“救我”……阿海徒然地从梦中惊醒,出了一身的冷汗。正在给孩子换尿布的张二妹看着阿海问:“怎么了?额头又痛了?”阿海摇摇头,心不在焉地说:“没,做了个恶梦。”张二妹把孩子放下,孩子突然又哭了起来,张二妹躺在孩子边上,轻轻地拍打孩子,对阿海说:“快休息吧,累了那么多天了。”阿海躺下,扯上棉絮,紧紧地盖住脸,他已经有许久没有碰过那么温暖的棉絮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阿海被一阵剧烈的争吵声吵醒。阿海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张二妹挡在门槛上,门外站了几个当兵的,张保长和一个军官站在前面。张二妹厉声说:“你们快滚,不准踏进我家一步!”张保长看见阿海走出来,笑着说:“那不是阿海吗?正好,正好,给我带走!”张二妹回头大喊:“快跑啊!阿海,快跑!”不顾张二妹的挣扎,两个当兵的把张二妹拉倒了一边,另外三个进来抓住阿海的手,把阿海按在了地上。阿海从地上侧着脸笑,有些勉强,对张保长说:“张保长,这……这是不是误会?”张保长没有看阿海,转头对身边的军官说:“王副官,这就是我和你说的逃兵阿海,还有那个丢失的国宝也是从他这里搜出来的。”军官点头,一挥手说:“带走。”不顾张二妹凄厉的哭喊,两个当兵的拖着阿海出了门。

走出大门,张保长对军官抱拳,哈着腰说:“王副官,你可要和上面说说,不然兄弟这脑袋不保啊。”军官停下,看着张保长说:“你身上背着几条人命还没有查清,都捅到上头去了,就算立个功也不一定能保得住命,还是要等最后调查清楚才说得准啊。”张保长连连点头,说:“是,是,是,这个我都明白,还是要王副官把东西带给上面的时候,多说几句好话,兄弟在这里感谢王副官的大恩大德。”

……

1945年1月的一天,阿海跪在靶场上,瑟瑟发抖,他的双手被反绑在后,脸上呈现病态地苍白,长长的头发未经梳理,散乱地搭在额上,看不到他的眼睛。

“我只是想活……”沙哑的声音从阿海的喉咙里传出来,但很快就吹散在了寒风里。

一声枪响,阿海颓然倒下。

张二妹抱在怀里的孩子徒然地哭起来,张二妹把孩子举起来,看着倒下的阿海说:“记住,他是你的父亲,他叫做阿海,驼子阿海。”